我对着镜子紧张地整理自己的领带。韩燐在我身边踮起脚嚷着,“哥,不是这样,是这样,算了,我给你戴!就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紧张。”
韩燐在衣帽间一堆西装里给我挑了一件深紫色的休闲西装。“穿上我看。”她像个将军一样命令我,“不就是大导演回国了你去接机,至于这样吗?你给我淡定点,多大点事儿。”
“妈的你一小丫头片子懂什么,到时候机场都是记者,我不打扮地好看点等下被拍丑了影响不好。”我说。
韩燐鬼兮兮地道:“哥你少臭美,你放心摄像机的焦点肯定都在梁导身上,哪里轮得到你。哎,你不会是喜欢她吧?俗话说男为悦己者容呀!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嘛,总该有点火花吧?哎,哥,有没有呀?到底有没有呀?”
我从来没跟韩燐多提过梁樱,只说是高中同学,魔王更不知道,其实我根本没和梁樱说过要去接她的机。我只是想要最先看到她,就这么简单。
去机场走高架需要四十五分钟,我握着方向盘,脑中一片空白。等下见面了该说些什么呢?是说“我今天刚好也来接一个朋友,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你了”还是就朝她笑笑然后转身就走,假装自己很忙?等我到机场,国外到达的通道门口堵满了人,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来了,来了”,我身边的人群就如潮水般向前涌过去,一时间聒噪的闪光灯晃得我眼花。夶风小说
过了一会,只见梁樱慢悠悠从通道出来,手插米色大衣的口袋,戴着墨绿色的毛线帽,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,不时抬头朝摄像机微笑。她的步子挺慢,偶尔朝我的方向张望,我惊喜地伸手打招呼,刚要出声喊她,就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我身边掠过,捧着一束鹅黄色的玫瑰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,搂过她的肩。
从我的角度我看得非常清楚,梁樱见到来人原本微闭的唇立即绽出一个笑容。我被人群推搡地挤出了队伍,回头时,梁樱和那人已经渐渐走远,蜂拥紧随的记者淹没了我的视线。
我站在行色匆匆的机场大厅,低头望望我的西装,皱巴巴的。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充满了我的胸腔。每次我见到梁樱,我都觉得自己是那样糟糕渺小,而她,永远闪耀得那般不可思议。
我接起一直震动的手机,耳廓里都是梁樱温和的声线,“韩京,我到了,刚刚出机场,现在在去市区的路上。今天好多记者啊,我一直僵笑,其实心里紧张死了。啊,晚饭的地方我订好了,六点半,御风堂6号包厢,你女朋友今天有空吗?”
“我和她已经分手了,老早的事了,我现在单身。”我静静道。
电话那边顿了两秒,梁樱的声音低低的,“我懂了。那今晚就我和你吃饭,不带上郑瀚。就我俩。”
“我能带上我妹妹吗?她特别想见你。”我问。
“是小燐吗?没问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?”
“周毕说的。”
“那把他也叫上吧,还有戚方,我们一起吃。”我道。
“好。你现在在哪里呀,韩京?”
“我……我在机场……接…接一个朋友。”我就是没法对她撒谎却又要自己圆谎,我觉得我真是蠢透了。
御风堂建在兆安路的尽头,连接永安路和南封路。御风堂远近闻名,百年老店,后来遇上改革开放,御风堂的老板大笔一挥将御风堂升级成了酒店。它的早点出了名的好吃。韩燐小时候上奥数班,我常带她来御风堂吃早饭。
韩燐得知我要带她去吃饭如临大敌,“哥,你就这样把我卖了。那什么梁导我可没说想去见她呀,你拉我去做垫背想干嘛呀?还有周毕啊,我一见那叔我就头疼,他太能来事儿了。”
“你小声点。你哥需要你的支援啊,你敢见死不救?”我拉着她走进了御风堂的旋转门。
梁樱站在酒店大堂的壁灯边,她一见到我们便绽出一个笑容:“周毕和戚方已经在包厢里,就等你们了。这位是小燐吧?”
我点点头。
梁樱将目光移到韩燐身上,礼貌地说:“你好,我是梁樱。我听周毕说,韩京最宝贝的就是你了。”
韩燐眼睛一眨,“姐姐好。”
包厢里周毕和戚方已经聊上了。
戚方高中时是个娘娘腔,经常被其他男生欺负,后来投靠了我和周毕才得以安生。他暗恋过我们班很多女生,可惜都不敢实践。高考时他心一横,想填妇产科,结果半夜被他爸妈偷偷改成了中医。生米煮成熟饭,戚方现在在市中医院上班,师从一代名医‘江南咳嗽王’阳泽成,成了大师的关门弟子。www.chuanyue1.com
戚方长得白白净净,又是医生,今时不同往日,想跟他相亲的人如过江之鲫,多如牛毛。说到相亲,戚方抹了一把血泪:“妈的老子太不容易了,我妈担心我娶不到老婆,从18岁到32岁的姑娘都找了一遍,还用我的手机跟那些姑娘发暧昧短信。”
“怎么发的,发了什么?”周毕兴致勃勃地问。
“我看了一遍都不想再看第二遍,太他妈恶心了。”戚方痛苦地说。
“人家姑娘也很不容易,待价而沽,你多担待些。”梁樱笑着说。
戚方转过脸,看见梁樱已经坐在自己身边,指着梁樱喊:“你知道我当年有多喜欢你,为了你我洁身自好,守身如玉这么多年,都是你害得我,你要负责。”
“少来了,我当年丑死了怎么可能有人喜欢。”梁樱喝了一口红酒,静静说。她夹起一筷子百合西芹放到戚方碗里,拍拍他的肩膀,“来,吃口百合消消气。”
戚方又夹了一筷子盘边装饰用的花生米到梁樱的碗里,“来梁导,吃口花生,祝你心想事成,想花生神马就来神马。”
韩燐噗嗤一笑,低着头,肩膀不停抖。
周毕叹了一口气,“哪里又戳着你笑点了?你笑点也太低了。”
韩燐一颗大头撞向我胸口,倒在我怀里,低声说:“哥,那个戚方太娘了,实在是太娘了。”
“你以为人家都像你啊,讲话粗声粗气,粗胳膊粗腿,结结实实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听你哥瞎说,我还觉得你太瘦了,要吃胖一点。”周毕俯过身低声说。
梁樱站起身,拿杯子碰桌沿,大家会意,也一同站起来碰杯。
“我这次回来挺高兴的,大家都过得很好,来来来,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,一辈子幸福快乐!”
“祝梁大导演新片开机顺利!”
“祝韩燐小朋友学业进步身体健康越来越美!”
“祝戚方找个胸大腰细的姑娘安顿下来从此有人暖被窝!”
“祝周毕再接再厉杀遍玉女无敌手争做江南采花大盗第一名!”
“祝韩京……祝韩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!”
“为什么我的祝词就这么随便?”我委屈。
“我祝哥哥大吉大利身体健康不要得花柳。”韩燐说完就滚到一边沙发上笑去了,“你们知道我哥空间里有多少姑娘给他留言吗?”
韩燐直起身,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:
“韩京,我真的很喜欢你,为什么你就不能感受到我的心意?”
“韩京,自从你跟我说过你很喜欢兆安路,兆安路也成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路。”
“韩京,今天天下雨了,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,你和一群男孩子在雨里打篮球,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了。”
“韩京,韩京,你在吗?你为什么不更新空间了,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日志。”
“你哥写什么日志了。”周毕问。
韩燐拿手锤沙发,“我哥能写什么?他就写‘今天下雨带小六小五去兆安路的巷子里打篮球爽喜欢。’不过他把那些有留言的日志都隐藏了,只有我看的到。”
戚方激动地说:“我说呢,我上次没事点你空间,我还奇怪,为什么一群男人给你排队留言‘祝韩京得花柳’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!”
“你们这群无聊的人,本少爷就从来不玩空间这些浪费时间的东西。”周毕气定神闲地道。
梁樱放下筷子,颤抖地笑着,一举戳穿:“你少装清高,我知道你玩偷菜的。你每炫耀一次空间里都有记录。一大老爷们儿玩偷菜,你丢不丢人,还天天玩!”
韩燐已经笑得滚到沙发里侧。
戚方和梁樱换了一个座位,坐到我身边,关切地握着我的手:“京儿,中医讲究望闻问切,光是望,我就觉得你现在的身体不行。”
“大师你要给我把脉吗?”我问。
戚方严肃地点点头,“你们都别吵,我给韩京诊诊脉。”
“他肯定肾虚,不用诊,我知道!”周毕喊。
“你才肾虚,你全家都肾虚。”韩燐斥了一声周毕,一骨碌爬到我身边,认真地望着戚方,“戚医生,我哥是有了吗?能诊出喜脉吗?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的,我们家全靠他传宗接代了,九代单传啊!”
梁樱端着红酒差点翻了,“韩京,你妹妹太可爱了。”
可戚方的表情告诉我,他没有功夫开玩笑。我猛然意识到什么,立刻抽离了自己的手。戚方低声对我说,“我去趟洗手间,你等下跟上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韩燐和梁樱好像很玩得来,聊得起劲。我看了一眼周毕,起身跟着戚方出去了。戚方拉下脸,问我:“韩京,你是不是沾了那个东西?”
我转过脸没有回答。
“周毕以前也沾,近几年才消停,我给他调理了半年多才见好。你要是一直这样,到30岁你就能自己感觉出来,到时候想补救都来不及。”
“我这样混乱的作息肯定活不长,我自己清楚。”
“你的脉太浮,五内紊乱,心经堵塞,必须补。我可不想过几年想找你的时候得去南山公墓。还有你妹妹,嘴唇偏紫,你去查查她心脏有没有问题。”
“她有点早搏,我带她去看过了。”我道。
“那就没问题,她这样的年纪算正常。你明天来市中医院,我给你开点药,你按时吃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
我点点头,“谢谢你,戚方。”
我们一顿饭吃到夜里十一点。大家都意兴阑珊,懒懒出了御风堂的大门。周毕送戚方回家,我领着韩燐走路回家。韩燐喝了啤酒,脸颊上飞了两朵红云,她弯弯扭扭地走,不停跟我说她有多喜欢梁樱。
“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她。我早就猜到了,不然也不会带你来。”我笑着道。
“哥,你为什么不能找一个像梁樱一样的女朋友,或者,直接把她拿下嘛。”韩燐道。
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,从高中到现在好多年了,他们快要结婚了。”
韩燐一愣,“结婚?这么快。那哥你没戏了。”
“你哥早就没戏了。”
我望着无限绵延的兆安路,整座城市正在慢慢陷入沉睡。我多想堕入一个甜美的梦境,我拉着回家的不是韩燐,而是梁樱。
“哥,为什么御风堂的人叫梁樱‘梁总’?”韩燐问。
“因为御风堂是梁家的产业。”
“这么厉害!”
“梁家的族谱可以追溯到晋朝,发展鼎盛在清中期,民国的时候梁家很多人都去了海外,留下来的都是红色资本家。”我道。
“不是说富不过三代吗?为毛他们到现在还能这么有钱?”
“因为他们不是暴富,他们是遗留的贵族,三代才能出一个贵族。”
“哥,你居然有等级观念。”韩燐嘲笑我。
“不是我有等级观念,而是很多东西沉淀在他们的血液里,他们一开口说话或者一个动作,一下子就能和周围人区分出来。你和她说话的时候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?”
“我能感觉出来,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人。说话柔柔的,却很准,气质没的说。”韩燐静静道。
“也许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是个小孩子,我和她之间没有区别。可她现在大了,就连你哥我,都觉得和她之间隔了一条银河。”
“我就知道,哥,你喜欢她,很喜欢她。喜欢了这么多年,还不告诉我。”韩燐神神叨叨地说,“我要是男孩子肯定也会喜欢她,她说话的方式,她笑起来的样子,太迷人了。”
“不过,她为什么不回家,为什么睡酒店?”韩燐又问。
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。他们这种大家族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,估计家庭关系一团糟。”
“也对。那她男朋友呢?她男朋友是什么人?”韩燐问。
“她男朋友叫郑瀚。郑瀚是北方人,父母因为工作关系才调到南方。他父母是潜艇工程师,常年呆在海底,郑瀚当年高考就因为这个保送加分。他家也是大家族,我听人说,好像是什么荥阳郑氏的后裔。”
韩燐叹了一口气,“怎么办,哥,我觉得我们好没有竞争力,我们就是平头小百姓。”
见韩燐这样泄气,我忍不住添了一句,“你别这样,其实我们家也是有点来历的。”
“什么来历?”
“韩家在清末时期是本地最大的望族,几乎半个镇子人的生计都拴在韩家的工厂上。韩家大少爷,也就是你太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总之很多爷爷,他跟别人去赌钱,身后的小厮通常背着一麻袋的铜钱。”
“没有可信度,为什么不用银票,铜钱多沉。”韩燐的头脑也忒灵活了。
“好了,我骗你的,被你花现了。”我笑着说。
韩燐她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,由衷感叹道:“所以说投胎是门技术活啊。”
我在她身边坐下,“要不你再回炉重造下?”
韩燐不说话了,双眼盯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。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
“你饿了?”我问。
“嗯,我们去吃关东煮。”
便利店内,韩燐小心翼翼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关东煮汤,颇认真地对我说,“哥,还好梁樱不是你女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韩燐呜咽一声,关东煮的杯子一放,把头埋进臂弯里,闷闷说:“傅菁在的时候我也嫉妒她,我嫉妒她去了纽约大学,我嫉妒她生得那么美,但如果梁樱是你女朋友的话,我就会又崇拜她又嫉妒她,我会发疯的。”
“那现在不是挺好吗,她们一个也不是我女朋友。”说完这句话,我心里莫名一酸。
“不好,一点也不好。你甩了沈芸我意料之中,但你知道吗,我现在很害怕,真的。哥,我觉得你现在变得好冷漠,不是从前那种,而是单方面地不愿意去相信、不愿意去爱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现在还有药可以治吗?”我问。
韩燐担忧地望着我,“哥,我知道你是个好人,但我求求你,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泡夜店,不要再去飙车,不要再日夜颠倒了。”
“哥,我偷偷告诉你,你塞在床底下的塑料袋被阿姨发现了,我妈现在知道你在干什么了。你去泡夜店去飙车还好说,但是你如果靠那个麻痹痛苦寻求快乐,爸妈肯定不会放过你。哥,你可不可以学着去面对下现实?我和你都大了,爸的公司以后肯定是要交给你打理的……”
韩燐后面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都全然听不进去了,我只知道,我的秘密终于还是被爸妈发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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