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先皇最年幼的亲生兄弟,宋植比当今皇帝宋旷年长不了几岁。
宋植自幼机敏聪慧,容貌俊美,深受其父皇所喜。
先皇宋炳即位后,对自己这位年幼的弟弟也是异常器重,宋植可谓官运亨通。不仅因他是皇室贵胄,更因其出类拔萃的才能。
宋植明于决断,为人刚正不阿而又没有任何私心,宋炳曾赞其日后必为周公、召公那样的旷世良佐。
宋旷即位之初,尚且还能勤于政事,对宋植继续委以重任。宋植出将入相,朝野上下无不敬服,称一代贤王。
只是这宋旷当了几年皇帝之后就飘了,踏上穷兵黩武的道路一去不复返,人也完全变了一个性子,宋炳留下的雄厚家底让他在数年之间败得七七八八。
面对宋植的数次力谏,宋旷均是一副“你说得对,但我不听”的态度,能避开这位皇叔就尽量避开,实在避不开的就尽量想办法让他赋闲,不要管那么多事。
直到被迫迁都,宋旷这才慌了。
尽管宋植曾经当殿殴打兵部尚书楼宇、中书侍郎张熙这样的朝廷大员,宋旷也都由得他去,甚至直接将黄朝的军政大权都丢出来给他。
如今的宋植,声威无两。
但苏忌却清楚知道,宋植将来的下场只有两种结果。
一是战死沙场,宋旷或许让他名垂青史,万古传颂。
二是平定天下,宋旷必定将他定罪入狱,遗臭万年。
这便是人性,苏忌看过了太多这样的历史。
就算宋植是那乾坤再造的擎天巨手,宋旷都再容不得他,因为宋植见过宋旷最为落魄狼狈的时候。
宋旷如此心性的帝皇,容不得这样的臣子。宋植是他这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,若是将来他得以重新上岸,这根稻草就会变成他的心中刺。
在苏忌的心目中,宋植与他如今所祭祀的屈原有着颇多共通点。
屈原之所以投江,是因为当时的楚国已经从根上坏掉了。
如今的黄朝,亦然。
让苏忌庆幸的是宋植、关信这样的人都还没有投江,黄朝似乎还能在日薄西山之时迎来一波回光返照。
当然,这样的感触他并没有与周一、宋薇等人说。
他内心也隐隐知道,以宋植这样的超卓人物,应该也不难想象到日后的下场,又或许是为了家国,宋植已无暇去想自己的结局。
让苏忌哭笑不得的,是他觉得自己又被关信卖了,否则宋薇哪又会知道他与周一的存在。
至于关信将他们的事情说了多少,那就是苏忌想不着的了,一直以来这关信各种套路都很多,他是深有体会,但他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关信。www.chuanyue1.com
受儒家思想的影响,这千百年来的主流价值观,就是“入世”二字。
儒家主张入世,入世才能够实现自我价值,实现自我价值便是人活于世的目的与意义,正所谓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。
而在这样的时代,自我价值的实现归根结底就是“建功立业”四字,终极体现便是“不朽”。
《左传》曾言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”
苏忌自然明白,“立功”正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想要实现“不朽”的首选途径。正因这样的价值观,关信与张嫣虽已是无意朝堂,但在如今有了合适机会,仍是会去协助宋植。
苏忌虽知道这样的忖度未免有些小人之心,但从客观上来说,一个人的价值观与言行其实是相互统一的。
建功立业,不外乎两种途径:应征从军、科举入仕。
如今天下大乱,科举颓废,自然只剩应征从军,于战场杀敌立功报国。
对于关信等人来说,苏忌名副其实的身怀大才,偏偏总想着纵情山水归隐于野,哪能不让他们愁眉苦脸?
同样皱着眉头发问的,还有身边的宋薇。
在屈子祠歇脚一宿,待祭祀罢了,三人正于江边漫步,身后跟着宋梵与几名侍卫。
苏忌故作惆怅道:“都说‘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’,你看我这山野匹夫穷得叮当响,哪有那本事学老关。”
短暂的相处后,苏忌也算稍微了解了宋薇,这个女孩子对于所有的事物都抱着极为好奇的态度,有着异于常人的探知欲。
贵为宋植之女,年幼时又极受宋旷宠爱,破格封为云阳郡主,宋薇显然受到了极为良好的教育,面对苏忌这样的山野匹夫,面对周一这样的异族之人,她并没有半分的自持身份。
对于苏忌这明显敷衍的态度,宋薇不以为忤道:“可我听苏哥哥念的诗,倒不是这个意思哩。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,说得多好。”
苏忌听得头脑肿胀,呻吟道:“我早说了那是抄的,你们却是不信。”
周一笑道:“确实如此,他每一次都说是抄的。”
宋薇眉头微蹙,好奇道:“接下来你们将要去哪里呢?”
苏忌倒是还没有好好规划过路线,胡乱道:“沿大江东去吧,兴许到汉阳、江夏、武昌看看。”
宋薇想了想,回首向宋梵道:“梵叔,有劳与父王传书一封,便说将往江夏武昌一带。”
苏忌连忙打住,骇然问道:“你要与我们同去?”
宋薇摇着周一的手娇声道:“周姐姐,我本来就与父亲说了出来玩,自然是哪里都去得,你若是不嫌弃就带上我吧。”
苏忌听得暗赞,只看宋薇与宋梵、周一说话时的用词,对宋梵时称宋植“父王”,对二人时称宋植“父亲”,便能看出此女确实心思细腻极为体贴。
周一自是点头叫好,苏忌眼看木已成舟,只能无奈道:“郡主啊,兵荒马乱的出来瞎晃悠个什么劲。”
宋薇赧然道:“切勿叫我什么郡主,这太过生分了,父亲与我说这皇帝与大臣虽居庙堂之上,但这社稷却在江湖山川之中,不出来怎知民间疾苦。”
苏忌听得大呼内行,对这只闻其名的宋植不禁又高看一分,一代贤王绝非浪得虚名,果然啊,能与关信称兄道弟的都不是泛泛之辈。
却听周一笑意吟吟地打趣道:“若是他这般叫你过于生分,不如与我一样也叫你薇儿可好?”
宋薇一愣,面上掠过一丝羞色,却也没出言应她。苏忌内心苦笑,这周一要是脸上再长颗媒婆痣,那就绝配了。
赶紧转移话题道:“燕王说得没错,平定这天下的其中一个诀窍还真的就在这江湖之中。哈,当然不是这面前的江水湖泊,而是充满恩怨情仇的那个江湖。”
一旁的宋梵露出专注的神情,周一与宋薇亦讶道:“你能否说得具体点?”
苏忌道:“阿一,老关在始安的时候,曾经和葛谅说过助他统一黑道,你可知是何原因?”
周一哂道:“你就爽快说了吧,有谁能比你说得好的?”
苏忌正色道:“我也是从老关那里得到的启发才想通的,这江湖这黑道,其实是庙堂与民间不配对而出现的产物,若是天下大治,自然没有这些东西。”
周一与宋薇从未涉足江湖,自然无法答话。宋梵对于江湖事显然颇为熟悉,赞同道:“苏公子此言极是。”
苏忌续问道:“你们想想江淮的杜维,他本就是黑道霸主,我若说他是弱势的一方,你们会相信么?”
宋薇愕然道:“杜维雄霸江淮,怎会是弱势的一方?”
苏忌笑道:“如今不是,但是曾经是。”
不理几人愕然相顾的眼神,苏忌悠悠道:“朝廷无道而天下大乱,以致百姓流离失所,他们自然是弱势的一方。这其中的一部分人,他们不甘流亡,聚啸山林干起没本钱的买卖,试图成为强势的一方,就像杜维。”
宋梵点头道:“正是如此,可这弱势与强势的说法,未免......嘿,小人不知如何说。”
苏忌望着两女仍在兀自思索,忍俊不禁道:“是否觉得我说的过了?事实就是如此,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,若是吃得饱,没有人愿意过刀口舔血的生活。”
宋薇蹙眉道:“依苏哥哥看,关伯伯助葛谅统一黑道又是为何呢?”
苏忌道:“这黑道其实便是庙堂的一个雏形,朝廷有皇帝有大臣,黑道有帮主有堂主,在管理方式上是相通的。朝廷统治天下,黑道统治的则是一方,尤其是如今大乱之世,朝廷管不到的地方,自然都是这些黑道在管。”
望着众人仍在细细思考他的话,苏忌亦不着急,过一会才续道:“如今的黑道大多由流亡的百姓组成,他们既用民间的话语挑衅朝廷,又以与朝廷相同的方式打压民间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些黑道虽有所不同,却有一个共同点,都喜欢往朝廷权力与秩序上边靠。”
周一恍然道:“正是如此,我们所结怨的江湖盟,就是由朝廷的巴陵军为靠山。”
苏忌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,点头道:“所以老关会帮葛谅统一始安的黑道,而葛谅投向了朝廷,这就等于说朝廷管住了始安在战乱时候的秩序。”
宋薇从未接触过这些,但到得此刻已然知道苏忌所说的意思,喜孜孜问道:“所以苏哥哥说的,这天下大治时有一套秩序,天下大乱时亦有一套秩序,分别是庙堂与江湖,对么?”【穿】
【书】
【吧】
苏忌哈哈一笑,赞许道:“正是如此,如今朝廷乏力,正是各地黑道势力冒起之时,想平这天下自然得扶一批打一批,待到四海宁静,这些扶起来的自然要给予官身,为其正身。”
周一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,接道:“若是杜维投降了朝廷,朝廷定会许他一个什么将军或是郡守,正是这样的道理。”
苏忌道:“理是这么一个理,这些黑道独霸一方,操控着民间的衣食住行,俨然成为了一方的秩序缔造者,平天下取天下,岂可只谈战阵征伐而不谈这些关乎民生的大事?”
周一嫣然笑道:“我想起我们到始安之时,青花帮那些人还向我们索钱,说是确保我们在始安城安全的费用呢。”
苏忌笑笑没再吱声,好让几人细细消化他的这番说话。
他说的道理其实非常浅显简单,正是所谓的“帮会文化”。
自从“家天下”的理念出现,这帮会文化就已经在这古老的大地上滋生蔓延,发轫于家族文化,异姓结拜、歃血为盟,都是玩烂了几千年的东西。
久远到春秋时的养士之风,贵族豢养死士以壮势力,甚至借之以称霸一方,意欲问鼎天下。
在封建社会这样的农耕时代,尤其是战乱时因农业破产而造成的流民不计其数,他们四处游荡,单独一人时往往会死无葬身之地,于是抱团以求生存。
绿林、黑道、帮会无一不是如此,再加上朝廷无能、地方吏治败坏等种种原因,这些势力坐大之后如杜维等,就已成长为能够角逐天下的一支劲旅。
天下大治,这类势力的生存空间自然极为有限。
可如今,谁敢小觑这锦绣河山处处窜头的黑道与绿林?
若是如关信所说那般,只要赵贵攻克长沙郡,打通了洞庭湖、湘水、漓水的水路,凭青花帮与南湖帮的运筹,就能盘活巴陵以南直至始安的商道,这就是这种乱世的一种秩序。
周一听到苏忌这番话,星星眼早就冒了出来,苏忌说起这些来,往往是一套又一套的,她身为苏忌的妻子,怎能不感到骄傲?
宋薇从关信的传书中知道苏忌此人,早就觉得此人大不简单,在阅军楼与春意楼又见识到苏忌的“文才”与手段,更觉卓越不凡,如今又亲耳听到苏忌由不一样的角度分析民生,脸上的崇慕之色溢于言表。
宋梵半辈子跟在宋植身边,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极高,此刻亦不由得为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深深折服。
宋薇猛然想起什么,欣然道:“我说苏哥哥怎么不去洛阳,原来是另有打算,到处走走,该是想看应怎么拉拢这些势力吧?”
苏忌闻得此言,无语得差些晕厥,心中暗道,这些人想坑他进朝堂的心始终不死,这可如何是好?
数日后,苏忌夫妇带着宋薇几个突如其来的拖油瓶,稍加乔装之后又回了巴陵城,于码头雇得一艘小船,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一路向东。
大江东去,左为沔阳郡,右为江夏郡。
宋梵出手豪爽,给了两倍船资,那船家兴奋之余,一路上又充当着向导,每到风景奇佳处便泊船于野,陪众人上岸观景。
长江之绝美俊秀,直教苏忌叹为观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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