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书吧 > 其他小说 > 为师与尔解道袍 > 21 故地重游(十)
  “等!请等、等一等!等……等、等我——”

  身后远处传来断续的熟悉女音,于临近晌午的熙攘街头显得十分微弱,但施姑娘我耳聪目慧,又岂会听不出来人是谁?

  平时那么矜持的人,怎么到了今个儿,知道我们要走了,居然能做出当街嚷嚷的事?我在心里小声嘀咕,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,让周家千金肯如此不顾礼教脸面,规规矩矩生活了十几二十年,这大概还是她头一次如此冲动吧?

  情字伤人呐。

  我本能掉头疾走,扯着身后的高马也跟着兴奋得直喷气刨蹄。

  不愿在离城的节骨眼儿上再惹麻烦,心中却又略感油煎——我能听见周婉绣在身后追赶的动静,方迤行又怎会听不见。

  我两相为难,唯恐方迤行将我看作鄙俗又不厚道的人,便迟疑侧首试探他:“呃,那个迤行啊,你可曾……听到什么声音?”

  方美人目不斜视,坚定答:“师父,迤行不曾听到什么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要说方迤行跟了我这么些年,学得最为精通的一招,大概便是“睁眼装瞎”了。

  我看他一言不发紧跟着我,并没有半分替谁说好话的打算,便也干脆放下心来,不去理会身后显得愈发焦急的叫嚷。

  如此装傻充愣走了许久,终于到了城门前,只要出城,上了官道便可一路策马,哪想就在这节骨眼儿上,方迤行突然变了主意。

  我感到肩头微小动静,回头看他,方迤行极其自然接过我手上的缰绳,微微颔首点了下头,横扫而去的眼神引着我向身后街道上看去。

  不远处的妙龄少女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明明脚步虚浮,却还在固执追赶着,涨红的面上眉目严肃,眼中写满了坚定。

  好家伙……我从没想过凭周婉绣弱得等同于金丝雀的体力,居然也能追着我们整整跑了两条街,不禁有点暗自佩服她的勇气来。

  但仅是佩服,并不代表我愿意大方给她与方迤行独处的机会。

  我想着眼不见为净,正欲扭头,却隔着霜白面纱,隐约看到方美人微微弯了眼睛,像是无奈,又或者是纵容的……笑?

  我心神一晃的空挡,便让他得了手。

  美人探手而来,指端放肆地撩开我半扇面纱,另一手指向身后,道:“师父,你仔细听听看——”

  我猜中了故事的开头,却没有猜到结尾。

  拼命追赶着我们的妙龄少女,一双闪亮杏眸坚定探望着的,嘴里声声真诚的呼唤着的,都是我,与方迤行实在是半点关系也没有。

  娘之,如此神奇的发展,实在叫人费解至极。

  就在我拼命回忆自己是否欠了她什么承诺没有做到的间隙,周婉绣一鼓作气赶上前,也直到她走近了,方才叫我看清——在追了我们整整一炷香时间之后,周婉绣跑散了云鬓,踏脏了鞋履,狼狈的模样与从前端庄贤淑的闺秀虽大相径庭,却显得更为真实了。

  我不禁问:“婉绣这是从哪里来?”

  周婉绣深深吸了两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:“婉绣听丫头说,说今日前辈和方少侠会离开扬州,怎么也想、想亲自送前辈一程,故而才、才……故而才、才一路追来,万望前辈莫嫌,嫌婉绣失礼……”却是说着说着,声音里带了难以掩饰的忧伤。

  她瘪着嘴,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,委屈得直打颤,眼眶里不知何时聚集起满满当当的伤心泪,真不愧对“女人是水做的”这句说辞。

  我抓起袖子往她面上揩,顺口道:“怎么好好的就哭了,哎呦,你看你,莫哭莫哭……”

  不知道我这话哪里说得不对,周婉绣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猛地睁大,抬头痴痴看我。两颗豆大的泪滴终于承受不起而直接滚落面颊,周婉绣二度中了邪般,继上次在大院狂食半生煎蛋后,再次以壮士断腕般的豪情做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事。

  她大力朝我扑来,差些撞翻我头上帷帽。

  “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前辈,前辈……”于万分惊愕中,我不知所以然地听周婉绣抽抽搭搭地哭诉,“婉绣心中是真的……真的,真的不舍,前辈教给婉绣的东西,婉绣一辈子也不会忘的……只愿,只愿将来也能成为像前辈这样的人……”说到最后,已是泣不成声。

  能被人莫名倾慕本是好事,但此刻我仍忍不住直冒虚汗。

  我想自己的人品大概是好到了极限,随随便便摆平了假象情敌也就罢了,怎么还能有将伪情敌收归到自己“后宫”的奇特功能?

  若真是这样,日后我也用不着再担忧什么,只管见一个,“收”一个,见两个,“收”一双,便再也没人会去觊觎方少侠了……m.chuanyue1.com

  呃,说远了……其实周婉绣这段时间的改变,我并非全然没有感到。

  半月来,每次我去乞儿街时都能遇上她,每次碰面话虽不多,但她必然会站在离我不出五步的地方,偷偷用目光追随,仔细摸索我与小鬼头们的相处之道。从开始不被搭理,到后来能让小乞儿们卸下心防真正接受她,周婉绣在背后的付出定是不少的,倒是用实际行动推翻了我最初对她“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”的印象。

  以她的出生和所受教育,能有如今这般改变,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,此时见周婉绣毫不掩饰地落泪,我也怪别扭的。

  当然,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我从未被女人这么抱过。

  我遂轻轻拍了拍她犹自抽动的肩头,道:“婉绣不必如此不自信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
  我想我大概嘴皮子笨得厉害,天生没有安慰人的本事,只因我说完这句话后,周婉绣哭得更加厉害了,几欲有嚎哭的趋势,直到周家短腿的小丫鬟一路追来,窝在我肩头半晌的泪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开来。

  小丫鬟焦急地上前查看她家小姐是否有恙,间或还瞪了我两眼。

  施姑娘我虽不作普通女子打扮,但也别将我看做欺骗少女感情的登徒子好吗……

  我内心汗颜,对着一双兔儿眼的周婉绣潇洒地挥了挥手:“回吧,送君千里终须一别,有缘来日定能再聚。扬州的那帮小毛头,可就交给婉绣了。”

  “嗯!”周婉绣重重点了头,只能勉强扯出笑,薄薄的嘴皮子又开始打哆嗦。

  哎,我就说最怕别离场景了,这样一出下来,搞得我心里也酸酸的。

  不同于我的忧伤,骑马漫步在城外官道上时,并骑的方迤行嘴角一直噙着浅笑。

  我疑惑问:“迤行你乐什么?”

  这次他倒是完全没有否认我的猜测,轻叹说,“师父……不愧是师父啊。”

  不说则已,一说便来句这么有深度的话。

  爱玩深沉的徒儿,师父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?

  我听不出方迤行话中好坏,但也知他大概是指周婉绣将对他的倾慕全全转移到我身上的事,遂得意地挺了挺胸:“那当然。为师我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,就是那顶好的妙龄少女,也同样得拜在为师的道袍之下。”

  方迤行难得接话,轻悠的话音带着揶揄,“这么说,倒是不难解释为何周家小姐那般倾慕师父了。”

  我听罢嘘了声,半晌后才伸手撩开一边面纱侧首看他,深吸了口气问:“那迤行呢?”

  “我什么?”

  “迤行可也觉得为师人见人爱,迤行,可也倾慕于为师?”

  方迤行原本浅勾着的嘴角突然没了弧度,脸上开怀的笑意亦散去,与我对视的目光陡然沉淀,漆黑瞳仁凝成两汪深潭,有吸人神魄般的深邃,原本是极严肃的眼神,却在陡然眨得频繁的睫羽之下,显得娇俏十分。

  方迤行的心慌程度,通常和他眨眼快慢是相关联的。

  我锲而不舍追问了一遍,驱马向他靠拢,方迤行便立刻别过头去不再看我。小青莲隐藏在半短墨发间的耳廓微微泛起浅粉,透着日光看去薄得透明。

  “师父……又在说这些了……”他轻轻道了句,该是对此事仍感为难,却不复最初惊恐。

  多么让人澎湃的改变啊。

  我鸡贼地做出伤脑筋的模样道:“为师怕再不说,迤行根本就忘了彻底。”

  方迤行握缰绳的手突然紧了一下,我便策马挪开了些,间或小声道:“我是真心的,你何妨不考虑一下?难道我是真的那么入不了你眼?”

  时值晌午,日光落下时被官道两侧茂盛的枝桠叶片割得零星,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,在青砖路面上欢畅游弋,一如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。

  半晌后方迤行才答非所问说:“其实迤行一直不知自己有什么值得师父厚爱……”他顿了顿,仿佛在拿捏措辞,“迤行不觉得师父是强求之人,为何只对着……这般执着?”

  是啊。为何对着你,偏能叫我如此执着。

  我试着回想自己从方迤行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感觉,不自觉会心一笑:“我啊,就是自小随心所欲、顺其自然惯了,才会……”才会酿成当初大错。

  以前我总想,方迤行跟了我一个五年,自然还可以跟着我第二个、第三个,明明知道自己对他已经渐渐超出寻常师徒情,一方面不想控制,另一方面又不愿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
  情爱一事与我实在太难,而我天生也不喜冒险,只觉得就这么下去也挺好,并不需做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事。

  双修初始,我确实是一心为助方迤行冲破极限,但也不能否认心里暗藏的侥幸,只想着若一朝生米成熟饭,我与他之间大抵也会水到渠成。

  谁知天意弄人,便是这份可笑的胆怯,让我做出生平唯一的悔事,害了方迤行,也害了我自己。

  “迤行若觉得难堪,为师不再提就是了,只是万望迤行记得为师这番话……”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,闷声道,“此一言,我不再说第二次。只要你尚未成婚,我的求嫁便与你永远都作数。”夶风小说

  听了这么直白的话,方迤行仅仅是轻叹了口气:“师父既然将一片真心都付之于我,为何还有事隐瞒与迤行?”

  “迤行指的是哪件?”

  糟!

  这话一出口,我就知道自己不打自招了。

  娘之。我瞒着方迤行的事实在太多了,不想他突然这么一问,我居然心直口快地就那么答了出来,实在……愚蠢。

  庆幸的是方迤行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在意。

  他双手中规中矩地握着缰绳抖了两下,淡淡道:“师父,你告诉迤行,这次我们下山,真的只是普通游历吗?” 穿书吧为你提供最快的为师与尔解道袍更新,21 故地重游(十)免费阅读。https://www.chuanyue1.or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