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这是檑木撞击在城墙上的声音,苏忌已经习惯了脚下的晃动。
手中长槊如毒蛇出洞一般倏地刺出,他又干掉了一名攀上城头的江淮军士兵。
苏忌长发披肩,一张英俊的面上溅满了血渍,双目之中尽是通红,用以束发的纶巾被他随意地缠在臂上,简单包扎着一处箭伤。
城墙之上伏尸处处,殷红的鲜血止不住地流淌,混着溅洒于地的火油,覆过那些早已变得黯黑的血迹上。
“呲!”
几大锅滚烫的油,照着城墙下的江淮军头上浇去,又是一阵鬼哭狼嚎。
城外漫山遍野的火把,将夜色中的大地照得有如白昼。
鼓声不绝,杀声震天,哀鸿遍野,投石车发出“喀喀”的机括声,檑木冲车的车轮与地面摩擦出“吱吱”的刺耳尖响,混奏成地狱死神的咆哮。
眼前所见,惨烈过人间炼狱。
自护城河被填出一条通道,孔厉的中军倾巢而出,已不眠不休地对夏口猛攻了三天三夜。
江上的檑木阵与火攻虽把江淮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,但却拦不住他们继续溯江而上的脚步,万余水师破了拦江大索,留下数千兵力屯于码头,彻底完成对夏口城的四面合围。
夏口已成孤城,外界的消息再也传不到城中。
渎镇战场的战况如何?孔厉的水师是否还会攻取汉阳?苏忌不得而知。
城中的百姓来回奔走着,为守军搬运着物资,又或扛着锄头就上了城墙。
苏忌看得有些难受,还有这么多的百姓没走,多少是受了他一番热血沸腾的演说所感染,亦是受了他的兵诈之术所惑。
苏忌内心掠过一丝愧疚,旋即又压下了这股不安的情绪。
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,慈不掌兵!
如果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城池,苏忌或许会劝所有人趁着江淮军未到时全部撤离,可这夏口实在太重要了,牵一发则动全身。
终于,江淮军攻势渐止,在城墙下留下数以百计的尸骸,往后稍退。
苏忌以槊杵地,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,大口喘息着。
白发苍苍的吴汜步履蹒跚,来到他身侧时已止不住地咳了起来,这员老将浑身都是鲜血,亦不知哪些是他自己的,哪些是敌人的。
吴汜沉声道:“粮草最多还可撑上十日,军备物资几已告罄,孔厉的伤亡虽比我们多,可照此下去,我们怕是不能撑过明晚。”www.chuanyue1.com
苏忌默然半晌,呻吟道:“该劝你们及早弃城而走。”
吴汜望着面上满是矛盾神色的苏忌,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拍了拍苏忌肩头笑道:“苏将军不必多想,若是不用死人,哪算得劳什子的战争。”
自孔厉下令围城起,夏口一众军士都称苏忌为“苏将军”,苏忌拗不过,干脆也就从善如流了。
环目四顾,望着遍地尸体与断臂残肢,苏忌苦恼道:“终究还是难以释怀,这么多人都因我们决意守城而丧生于此。”
吴汜肃容道:“若是任由江淮军夺城,莫说夏口,便是巴陵、南郡也都会成为焦土一片,真到了那个地步,我们才是难以释怀。”
苏忌虽知道理是这么个理,但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等惨烈的情景,第一次直面着这么多的死人,心中难免郁结难解。
“娘们兮兮!”苏忌正垂头思考间,庞仁走了过来笑骂道。
庞仁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缠着一圈浸着鲜血的白布,他被攻上城墙的江淮军高手劈了一刀,差点就成了独眼龙,却仍旧坚持着战斗。
苏忌也不理他,黯然道:“我曾听人说,一个卓越的将帅就像是不世出的棋弈大师一样,大处以天下为棋局,小处以战场为棋局,无论百姓或是军士,均是他手中的棋子一般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庞仁想了一会,勃然怒道:“好你个苏忌,竟将老子当成棋子。”
苏忌没好气道:“要是老子不叫你来,只怕是汉阳现在都已城破。”
吴汜听得连连点头,又皱起双眉道:“话是如此,只是听起来未免太过冷血。”
苏忌叹道:“我也有这样的感觉,所以一个将帅不仅要有残酷无情的冷血杀伐,还得有一颗悲天悯人的救世之心,只是他娘的要让这两者相融为一,也太令人为难了,只怕是会闹得精神分裂。”
吴汜奇道:“谁与你说的?”
苏忌轻哼一声,无语道:“还不是关信那老头。”
吴汜闻言肃然起敬,庞仁愕然道:“真的假的?这话未免有些古怪。”
苏忌没好气道:“所以我就说嘛,这着实令人为难。老关说了战争的本质就是以战止战,可战争的手段又是不择手段,我虽明白是这么一回事,可看到这些百姓为我们所累,心中极为不忍。”ωWW.chuanyue1.coΜ
众人齐齐沉默了下去,苏忌心中暗叹,想要达到关信那种境界,他们这些人可都差得远了。
困意袭来,几人就倚在城墙上疲倦睡去。
“咚!咚!咚!”
苏忌骇然惊醒,探头瞧去,这才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,孔厉的大军又重新扑上来了。
天方蒙蒙亮,新一轮血腥残酷的攻防大战又在夏口城下展开。
苏忌心中叫苦,吴汜等人均是脸色凝重,这一次攻势,兴许就是他们的末日了。
晌午时分,已有百余江淮军冲上了城头,在夏口守军的拼死反扑之下,又被打退出去。
过得午后,孔厉又以新力军替下攻城部队,组织起更为强大的攻势。
苏忌亦不知身上中了多少处伤,只觉举手投足间浑身都是酸痛不已。
城墙多次失守,江淮军又多次被打了出去。
到得黄昏,夏口军中箭矢已然射尽,火油等战备物资亦全部告罄,一众守军围在城墙几处缺口处,眼睁睁等着江淮军登城,再与他们短兵相接。
“轰!轰!轰!”
再没有弓箭与檑木滚石的袭扰,江淮军的冲车得以肆无忌惮地狂轰着城门。
城墙之上,所有人的面上都是绝望之色。
天色沉了下来,倏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,又起一声惊雷,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,这天就要下雨了。
豆大的雨点转瞬即到,劈头盖脸地朝所有人的身上打去,战场上的斑驳血迹立时又化为鲜红的血水,肆意流淌在每个角落。
“啊!”
一声厉吼传来,苏忌抬眼望去,只见吴雄持刀的右臂已被人齐肩斩掉,身旁军士救应不及,两条长槊又从吴雄前胸掼入,槊锋自后背透出。
苏忌胡乱抹着脸上的雨水,发了疯一样乱挑乱刺,原本已是力竭的躯体,又被一股狂躁的怒意驱动起来。
吴汜、庞仁、冯弘等人身上尽皆带伤,城墙上的三五处缺口已扩大至十几处,坚固的城门在不停的撞击之下摇摇欲坠。
苏忌想起身在伤兵营的周一,内心泛起了深深的绝望,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周一最后一面了。
“叮!叮!叮!”
忽的,清脆的鸣金声响彻战场。
在苏忌惊愕的眼神中,一直盘踞在小山丘上的孔厉亲卫部队,迅速向后急退。
正在攻城的江淮军亦停了下来,人人面上露出不解之色,愤愤地退出战场。
城墙上的夏口守军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孔厉为何突然撤军,又暗暗为自己捡回一条小命而欣喜不已。
但是没人敢动,苏忌等人更加不敢贸然追出。
当孔厉的围城大军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丘背后,城墙上终于爆出震天叫喊,敌人是真的退走了。
“咚!咚!咚!”
又过得好一阵,战鼓声划破漫天雨幕,远远地从大江之上传来,码头那边的城墙上欢声雷动。
“我的娘,可算是来了!”
苏忌笑叹一声,躺倒下来,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身下流淌的却是城墙上被冲散开来的血水。
他管不了那么多了,已经大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,他哪里还能支撑得住?
再次醒来,苏忌这才感觉到身上多处疼痛。
睁眼一瞧,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的软榻之上,几上那忽明忽灭的油灯,告诉他此时该是夜晚。
“咕噜,咕噜。”
苏忌腹中一阵乱叫,强烈的饥饿感袭来,让他觉得一口气吞掉三头牛似乎也不算什么事。
“嘿,你醒啦!”
出现在苏忌脑门上方的,是周一的一张俏脸。
苏忌大喜,一双不规矩的手倏地探了出去,周一惊叫一声,仓惶往后避开。
“哈,都老夫老妻了你还怕什么......噢,郡主你好!”
苏忌怪笑着从榻上弹了起来,正想继续欺负周一,猛然瞥见一旁站着的宋薇,不由老脸一红,尴尬打着招呼。
宋薇狠瞪他一眼,无语地朝外走去。
苏忌这才知道,自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,如今正在吴汜的帅府之中。
巴陵军在渎镇与杜维苦战数日,终于将江淮军与陆季叛军逼退,沿途又将孔厉的水师击溃,刚好在夏口城破之前赶到。
曾志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早早便设伏于汉水口,趁着孔厉水师新败,顺势冲出一路打秋风,也算是耀武扬威一番。
周一叽里呱啦说了一通,又将他扯起来,说是众人正在议事,他该出去打声招呼。
苏忌不情不愿,来到帅府大厅才发现大多都是熟面孔。
宋薇、宋梵、吴汜、郎杰、曾志、庞仁等人均有列席,不知正在商讨着什么。
望见苏忌到来,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,内中包含的情绪各异。
苏忌微微一愕,从容与众人见过礼,这才笑道:“郎将军来得及时,才保得夏口无虞,小子还要向曾将军请罪哩,也多亏了曾将军援手,我们才能顶住孔厉的攻势。”
他与郎杰在如意楼内结怨,又于汉阳诓了曾志,此时先将好话说了出来,自不必担心二人伸手就打他这个笑脸人。
出乎苏忌意料之外,郎杰竟然起身向他恭敬回礼,由衷赞道:“末将有眼不识泰山,冒犯苏公子虎威,还请苏公子见谅。”
苏忌心中了然,宋梵曾在如意楼内为他出头,如今宋薇、宋梵的身份已经曝光,郎杰便是与他有着杀父之仇,都得打掉牙往肚里咽,除非他是不想再吃朝廷俸禄了。
曾志客气应道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苏公子太见外了。”
苏忌暗中观察着曾志,又苦笑道:“只可惜夏口只能自保,没法夺得孔厉的粮草辎重,先前与曾将军做的承诺已经办不到了,还害得曾将军损兵折将。”
曾志脸色一沉,并不答话。
苏忌暗叹一声,这曾志的格局终究不大,此时仍在计得计失,难怪他一直想反又反不起来,魄力还是颇显不足啊。
郎杰哈哈一笑,朗声道:“夏口、巴陵、汉阳都是唇亡齿寒的手足兄弟,曾将军的难处,本将当会同方郡守陈情,给汉阳送去一批粮草器械。”
苏忌微微一笑,这郎杰虽然给他的第一印象极差,不料竟是这般懂事。
吴汜亦道:“兵凶战危,不得已对曾将军有所隐瞒,老夫代苏将军致歉了,望日后你我同心协力共抗大敌,并为将军寻得陆季报仇雪恨。”
苏忌听得咋舌,这一个个的都是老狐狸啊,说话的艺术真是一套又一套。
吴汜轻描淡写地提及陆季,将夏口与汉阳的旧怨轻松撇去,又替苏忌扛起了锅,若是曾志还要提及旧事,倒显得他这人气量过小了。
宋薇轻轻咳了一声,堂内随即安静了下来。
只听得她正色道:“所谓兵不厌诈,本主倒觉得苏公子诈兵之术高深莫测,保境安民何错之有,吴老将军又何须代他致歉?”
苏忌偷偷瞥了曾志一眼,见他眼角微动,显然是听得不高兴。
宋薇又道:“夏口一战的经过,本主已遣使传书洛阳,吴老将军当记首功,郎将军与曾将军亦是功勋卓著,届时圣上自有奖赏,各位无需担心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谢过,苏忌哪还不明白宋薇的想法,这既是敲打曾志,又不忘施以安抚。
苏忌既非朝廷中人,又对宋薇的郡主身份无视得紧,在这群人中最显身份超然,被他们又是“苏公子”又是“苏将军”地叫得头疼,不由笑问道:“你们大半夜不睡觉,在商量些什么?”
宋薇蹙眉道:“吴老将军方才提议,乘势兵进武昌,你觉得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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