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梦,无尽的噩梦。
苏忌梦见了小溪边那一道瞄准镜的反光,梦见了热衷干架却总是打不赢的阿狗,梦见了熊熊火光之中的周冉......
前世,今生,所有影像在他的梦境里反复轮回。父母、挚友、周一、薛老头、卢照......所有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,有如鬼哭神嚎。
忽的又陷入了无尽黑暗,似乎身体与灵魂都在无法抑制地向下跌落,一直跌,一直跌,却总碰不到底。疯狂挥舞双手,却什么也抓不到,拼命嘶声吼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......
也不知挣扎了多久,他终于醒了过来。他意识到,自己终于从死神手里挣脱开来。嗬,估计是阎王不收吧......
“苏忌,苏忌......”听到身边有人不停唤他,可没等睁开眼皮,他又昏了过去。
再一次醒来,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。
艰难睁眼,看到的是周志那张憨厚的面庞,这该是在一处山洞之内。
“志叔,怎么是你?这是哪里,我昏迷多久了?”
周志用蘸水的木条给他润了润唇,咧嘴一笑:“七天啦,你可算醒了。”
周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:“苏兄弟,真怕你撑不过来,中了七箭失血过多,可总算吉人天相。”
“阿一......阿一呢,她怎么样?”苏忌无力的双手撑地,想要坐起又被按住。
“别乱动,她没事的。”周志拍了拍他肩膀。
苏忌这一挣扎,顿觉浑身疼痛,尤其是左肋下方,受了拉扯直是痛入骨髓。身上多处缠着绷带,内里火辣生疼却也隐有一丝清凉,显是上了草药的效用。
苏忌咧嘴重重舒了口气,问道:“卢照呢?我们伤亡如何?”
在周彪一阵叽里呱啦之后,苏忌总算清楚了事态的后续发展。
分兵之时,周虎与周彪各带一队人离去,本是要在山内进行穿插迂回,以干扰卢照心神,分散其兵力。
出发之后不久,两支队伍都发现了卢照出乎意料的夜间行军。眼看夜幕下的那条火龙一刻不停,无视他们布下的疑阵,竟是全速朝着苏忌那一路扑去。不约而同间,他们又都折返回来衔尾追上。
待到苏忌这边战局即将落下帷幕,他们也已赶到,又是混战一场。
狼突侗大部队数日前终于寻到安营扎寨之所,因担心狼枭谷战况,派出近百人折回接应,只比周彪他们稍晚一些到达交战之地。
卢照受伤,又接连碰到两股生力军,有狼枭谷大火的阴影在前,疑心这又是另一场埋伏。眼看双方人数已成五五之数,也是见好就收,趁着战局尚未胶着之时迅速撤退。
大敌虽去,狼突侗人却是伤亡惨重,不敢追赶,抬着伤员就近寻找隐匿之地。
苏忌一行三十三人,竟只得七人拼死逃出生天,无一不是带伤挂彩。周彪、周虎两支队伍伤亡过半,前来接应的近百人亦有损伤。
苏忌听得心惊肉跳,哑口无言。若非如此巧合,他休想留得命在,卢照接下来更会各个击破,直到将狼突侗人斩尽杀绝。
心内暗叹,这或许就是命吧,总算天无绝人之路。
苏忌小腹中了一脚,依旧疼痛难忍。按周志的说法,此乃丹田受伤,以致内息紊乱涣散。
苏忌也不反驳,他向来都觉得“内功”之类的说法似乎有些虚幻缥缈。
虽然时常幻想自己也能练就深厚功力,好让他一掌下去开山裂石。只是这个时候,他宁愿相信是自个腰子被踢伤了,只盼别被踢得肾虚亏损就好。
身上中了七箭,大多在皮粗肉厚之处,唯独左肋一箭劲道极大,该是高手所射。此处重伤,加上流血过多和内伤之下的剧烈颠簸,又因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,差点要了他的小命。
周一亦是重伤,若非有功夫在身,箭到之时肌肉自然收紧卸力,又下意识地前扑缓去少许箭劲,只怕已被卢照蓄力一箭贯穿心窝,但心脉被伤却是难免。
过得两日,苏忌已能一瘸一拐行走,看到周一依旧只能趴在地上养伤,不由乐了起来。
指着气极的周一笑了两笑,又被肋下伤口拉扯得面目狰狞,场面一度尴尬。
彼此十指相握,却也不需多说什么,从生死之中一起走来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山中不乏飞禽走兽与野果良药,又有周志这等精通医理的高手在,医食无忧。十数日下来,一群重伤员也都逐渐恢复过来,再辗转大半个月,已与族人会合。
此处是一个幽静的大山谷,山谷一侧竹林葱郁,另一侧则有一道溪水沿着山脚蜿蜒,流往谷外。由谷口往外,却有极广的平坦荒地,只需开垦一番,再引水灌溉,亦不失为一处良田。
谷口东侧,沿着山脚去得一里多另有一个小谷,其间有人居住,该是独居于此的一户人家。
族中长老与苏忌说过,此处居住的乃是汉人,初到之时已前往打过招呼,只是言语不通,交流颇有障碍,还得让他这个汉人再去打个招呼。
毕竟,在这个占个山头就是王的时代,些许礼数是要讲的。
这日,苏忌提着些许土味,带上两张虎皮前往小谷。
林木掩映下,谷中有着一汪小湖,湖心又有小洲,有一道不算长的小桥连接到岸边,洲上搭了个小亭,摆着一具石桌与几具石凳,亭外种着几株绿竹,极为雅致精巧。到得近处一看,才发现小湖居然是人工开凿而成,山间溪水注入湖中,斜阳之下,波光粼粼。
“哈,这莫非就是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”苏忌看得心旷神怡,由衷赞道。
“此语极妙!小兄弟,请上来一叙。”
苏忌转头一望,发现上边的茅屋前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,正冲他拱了拱手。
“叨扰了。”苏忌亦回了个礼,心内暗自惊叹,此人耳力好生厉害。
拾级而上,苏忌更感惊讶,这户人家居然在这山中修了石梯。石梯不长,却是蜿蜒曲折,边上摆种着奇花异草,丝毫不显突兀造作,似是天然而成,犹如山水画卷。
苏忌心情大好,看得悠然神往,此处人家必定大不简单,可真是超凡脱俗之辈。
“小子苏忌,举族逃难至此,见过前辈。”望着笑吟吟的主人家,苏忌施礼道:“冒昧前来,叨扰了。”
这主人家年在五旬间,身量高颀,虽不魁梧却尤显挺拔,双目深邃极为有神,似能一眼将人看个通透,一副文士打扮,此刻一手背负身后,一手轻抚颌下一缕长须,在这奇景妙境之中,有若神仙中人。
“好说好说,请进。”老者微笑点头,又唤了声:“阿福。”
茅屋一侧的菜园处闪出一名中年壮汉,放下手中锄头小跑而来。苏忌暗暗惊叹,居然还带着仆人,果真不凡。
到得茅屋之内,苏忌心内再叹,这主人家绝对不简单。
屋内正中一方长几,上边摆着笔墨纸砚,几上一副惟妙惟肖的山水长图垂至地上,墨汁尚未干透。一旁有块屏风,上边随意搭着几幅字画,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。
茅屋另一侧的木架上,却摆着宝剑长槊,壁上挂着一把大弓,可比苏忌他们所使的大得多了。闲情逸致,肃杀之气,在这茅屋之中似是格格不入,却又奇怪地相融着。
“打扰前辈仙隐,晚辈惶恐。”苏忌观望一番,恭敬施礼道。
老者一挥手,朗声笑道:“苏小哥请坐,先来尝尝老夫自酿的百香酒。”
阿福捧上一瓮酒与诸多木制酒具,摆开来分别斟满,茅屋之内一时酒香四溢。
“不同酒具,方能喝出不同味道,苏小哥请。”
苏忌大乐,这老头果然有意思。也不客气,欣然举杯便饮,味道似乎真有些许微妙之分。
“哈,小子不识酒道,胡乱牛饮了。”苏忌一抹嘴,笑道:“人生有酒须当醉,一滴何曾到九泉!”
老者微微一愕,随即抚掌大笑:“好!好!好!”
说罢,老者竟自斟自饮连喝三杯,续道:“小哥此言豁达,我不及也,当自罚三杯!”
苏忌暗叫惭愧,这话也不过是他“借用”罢了,当下却也不说破。www.chuanyue1.com
老者闭目品酒,旋而问道:“听苏小哥口音,似是汉人?”
苏忌点头回道:“正是如此,世道混乱浪迹至此,乡民淳朴,于我有救命之恩。”
老者叹了口气,深邃的双目射出悲天悯人之色,缓缓道:“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朝廷暴虐,征伐无休,锦绣河山,摇摇欲坠矣。”
苏忌闻言心中一动,试探着问道:“前辈仙隐于此,显然已是对这朝廷心灰意冷,不知......嘿,是小子唐突了。”
他方才所看到的,如今听到的,若说面前这老头只是个普通人,他是打死也不会信,此人定是大有来头之辈。
老者哈哈笑道:“无妨,小子甚是聪慧。老夫姓关,想来离开朝堂已近十年矣。”
苏忌一震,这个姓......
“敢问前辈,可是关羽关云长的关?”
老者双目射出深刻的崇敬之情,正色道:“前朝壮缪侯,正是先祖。”
“我去!”苏忌心内暗呼一声,不自禁纳头便拜。
老者连忙扶起,颇有不解之色。
苏忌脑海之内有如万马奔腾,心脏止不住地狂跳。
后世由裴松之作注的《三国志》,曾有这么一句话:“庞德子会,随钟、邓伐蜀,蜀破,尽灭关氏家。”
这句话他是记得的,也是这句话,引发了学术界上千年的不休争论。
没料到,这老头居然是二爷的后代。他甚至想问,这屋内可供有二爷神像,他得先去拜一拜才行。
只是他不知道,在这个时代,关羽并不像他记忆中那般。虽也是威名赫赫的前朝开国名将,但也没有到封神成圣的地步。
见苏忌忽然行此大礼,关姓老者自然是一脸疑惑。
“小子无状,让前辈见笑,只是向来崇慕关将军忠义,情难自禁。”苏忌挠了挠头,尴尬笑道。
关姓老者也不以为然,沉吟道:“数百年来,虽是世事变迁,但我关氏一族却也始终未离朝堂。老夫关信,只因不愿与宵小共伍,故而隐居于此。”
“哈,还在还在,甚好甚好。”苏忌说着,心内想着是关羽尚有后人,看到关信望过来的疑惑神情,立刻又道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,自当远离小人,如此甚好。”
关信双目露出欣赏神情,点头道:“妙极,与小子说话却是爽快。”
微微一顿,便又问道:“观你面色隐现惨白,身上尚有微微血腥,小子可是受伤未愈?”
苏忌此刻对关信已是倍感亲切,心内暗叹一声,二爷的后代确实不凡,不仅听力卓绝,这鼻子也灵得很。当即应是,又将受伤缘由简单说了一遍。
关信听罢赞道:“周老太公确是好汉,小子也是不错得紧。来,老夫为你把把脉。”
苏忌打量着关信探过来把脉的手,老茧颇多,显是习武所致,忍不住又往屋侧那诸多兵器望去。
关信望着他飘忽的目光,哈哈笑道:“怎么,小子手痒?”
旋即松开他手,笑着往外走去,说道:“那便来吧,让我看看你的身手。阿福,与我们取些兵刃来。”
两人接过阿福递过来的单刀,关信笑道:“来,攻我。”
苏忌看着手中利刃,挠了挠头尴尬道:“这刀刃开锋,我怕伤到您老。”
关信深邃的双目中神光闪烁,颇有睥睨之色,朗声笑道:“无妨,尽管攻来,这世上能伤我的尚无几人。”
苏忌愕然,心想关信这股傲气,确是与二爷相似。
“那就请恕小子无礼了!”苏忌高叫一声,倏地出刀朝前刺去。
关信屹立如山,待苏忌刀锋袭到,手腕一翻,以刀背磕在苏忌刀身,将他弹开后手腕再摇,往前踏上两步,刀背变刀刃直朝苏忌面门横砍而来。
苏忌大惊往右疾闪,手中单刀向下一劈。不料关信来势不止,只是忽地手臂一屈,手中单刀以横为竖向上一格。“叮”的一声,精准无比地以刀柄磕上苏忌刀尖,震得苏忌差点单刀脱手。穿书吧
未等苏忌变招,关信已欺身到他身前,脚下一勾,苏忌顿时跌了个四脚朝天。
关信笑道:“再来。”
接下来的近百刀,关信不再反击,靠着扑闪腾挪,轻轻松松挡住苏忌所有攻势,数次妙至巅峰的卸力硬格之后,苏忌单刀脱手飞上了半空。
苏忌气喘吁吁的望着关信,一脸不可置信,这老头刚才不是傲气,而是真的这么彪悍。
关信将刀丢予一旁观战的阿福,总结道:“小子膂力不错,只是不懂用刀之法,难怪会被卢照这等毛贼伤到。”
苏忌一屁股就往地上坐去,心悦诚服:“小子服了!我本以为,我至少有那么两下。”
关信背手于后,仰头笑道:“武学至境浩瀚无垠,我等穷尽一生,亦只窥得九牛一毛罢了,小子不必懊恼。”
苏忌撇了撇嘴,叹道:“那你这皮毛,怕得有几头牛那么重了。”
关信为之莞尔,挥手道:“阿福,去取些茶水给他,歇息过了再来试试槊技。”
苏忌心中叫苦,二爷的青龙偃月刀是小说虚构,但是使槊刺颜良却是真的,再比过槊,估计要被杀到出翔。
果不出他所料,接下来他便看到了漫天遍野袭来的槊锋、槊杆,不管他使诈也好,硬拼也好,再刁钻的角度打出去的攻势,无一不被封挡开来,不一会便已长槊脱手。
“哈哈,小子不必气馁。”关信兴致颇高,向着湖中小洲随手一指,笑道:“百香酒已喝过,咱们到下边再饮过一杯清茶。”
苏忌弯腰捡过掉落的长槊,长叹一声:“关前辈,我可是被打得手脚发颤,你怎也不留一留手。”
关信哈哈大笑。
一旁的阿福轻声道:“苏公子有所不知,主人尚且未尽全力。”
望着苏忌愕然张大的嘴,阿福又笑道:“主人有个外号,刀槊双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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