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运八年,腊月十九。
洛阳,无极宫。
大殿四角炉火旺盛,殿内温暖似春。在数十盏宫灯的映衬下,回旋盘绕于殿柱之上的金龙更显栩栩如生,顷刻间便要飞扑而出一样。
三十九岁的宋旷高踞龙椅,身侧簇拥着七八个风姿卓绝的美人,有如众星拱月。
这个贵为九五至尊的帝王头顶帝冕,身着光鲜明艳的九龙袍,显是酒色过度,脸色极为苍白,神情颇为憔悴,却不掩暴戾之气。
龙台阶下,兵部尚书楼宇跪伏于地,似乎正经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,身子止不住地打着冷颤,牙齿抖得咯咯作响,额上偏偏却是汗如雨下。
楼宇身后,躬身立着吏部尚书刘桐,中书侍郎张熙等数名朝廷要员,亦是战战兢兢,面如土色。
宋旷左拥右抱肆意揉捏,怀中莺燕娇嗔细细,似是对众人视若无睹。
许久,宋旷那因中气不足而显得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爱妃啊,这洛阳的冬天,较之长安却也是别有意趣。”www.chuanyue1.com
怀中美人探手取了酒杯,轻轻嘬上一口,千娇百媚地往宋旷身上蹭去,以嘴喂酒,面如桃花,吱唔连声。
良久唇分,宋旷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,欣然道:“此等美酒,也不知天下多少人想喝。”
言罢,像是刚刚看到楼宇一样,笑着问道:“楼爱卿,你说呢?”
楼宇噤若寒蝉,哪敢抬头回话。
宋旷倏地眉目一寒,夺过酒杯朝下掷去,怒喝道:“朕南征北讨军功盖世,尽养了一群酒囊饭袋,些许毛贼就让你等束手无策,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!”【穿】
【书】
【吧】
刘桐、张熙数人吓了一跳,仓皇下跪。
张熙谄笑道:“陛下明鉴,外边的盗贼已经日渐减少。”
宋旷不耐烦地坐直龙躯,皱眉问道:“少了?少了多少?”
张熙恭敬答道:“陛下天威浩荡,万民齐心朝拜。今日前方又传捷报,盗贼仅剩不到三成。”
“满口胡言,欺君当斩!”一声暴喝,自殿门处传来。
众人吓了一跳,循声望去,只见一人身着武服昂首入内。这人年在四十开外,一张俊朗的面容上颇有些沧桑之色,龙行虎步,身形甚伟。
追在身后的门官未及阻止,只能高唱道:“骠骑大将军鲁王殿下进谒圣上!”
宋旷面上的不悦之色一闪即逝,若说这天下间还能有人让他敬畏三分,也就是自己这位皇叔了,官拜骠骑大将军的鲁王宋植。
跪伏于地的张熙等人,早已面无人色。
宋植目不旁视,径自来到阶前,行罢叩见之礼,长身而起昂立一旁。
宋旷微笑问道:“皇叔此来,不知所为何事?为何指责张卿家满口胡言呢?”
宋植这才望向地上的张熙,双目闪过森寒杀机,回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长安已破,匪首李崇挟持颖王宋炆,行僭越之举,这已是七天之前的事。天下皆闻,唯独陛下仍被奸臣蒙于鼓里。”
宋旷闻言大惊,讶道:“竟有此事?!”
张熙伏地大哭,声泪俱下:“陛下,微臣忠心耿耿,岂敢欺瞒,亦不知鲁王此等消息却是由何而来,望陛下明察。”
宋植嘴角露出一丝嘲讽,探手入怀取出一封锦囊,喝道:“祸国奸贼,此内皆是你中书省擅自扣押的军情奏报,这还只是极少部分。欺君罔上,今日也叫你死个明白。”
刘桐等人与张熙交好,本欲替他说上几句,此时哪里还敢吱声。
近侍将锦囊呈上,宋旷拆开看得数份,苍白的面上煞气浮现。
猛一拂手,将龙案之上的酒盏果盘尽皆掀翻在地,暴喝一声:“人来!与朕拿下!”
酒水溅洒,佳肴纷飞,身边佳丽惊呼连连。
龙台两侧的近卫扑出,如抓小鸡一般将张熙拎起,张熙兀自悲呼:“陛下切勿听信谗言,此必是鲁王倾轧同僚,陛下......”
宋旷怒容更甚,咆哮道:“闭嘴!”
未等近卫动手,宋植已欺上两步一掌掴去,将张熙的牙齿打落两颗,又猛力一扭,直把张熙下巴扯得脱臼。
一旁近卫冷眼旁观,却不阻止,似乎还有配合之意,将张熙的胳膊锁得更紧以方便宋植动手。
张熙疼痛难当,呜呜作声。汗水、泪水、血水、口水汇成一道,在嘴角挂成了一条线。
地上的楼宇看得心惊肉跳,心内亦知宋植必不会放过自己,咬着牙颤声高叫:“鲁王当殿行凶,实是大逆不道,你要造反么?!”
宋植英俊的面上冷若冰霜,晃身一脚踢去。楼宇臃肿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数圈,径直撞到殿柱之上,额上已是鲜血淋漓。
宋植杀气陡盛,睥睨怒骂:“狗东西,兵部三番五次扣押器械,贩售军粮中饱私囊,前方将士浴血奋战,你等青楼狎妓却是好不自在!”
龙椅之上的宋旷面色铁青,举手喝止道:“皇叔,够了!”
宋植转身施礼,恭敬道:“微臣无礼,请陛下降罪。”
宋旷拂袖站起:“罢了,皇叔忠心为国何罪之有,此两人就交由皇叔处置。朕已然乏了,没什么事的话就都退下吧。”
宋植踏前一步,正色道:“陛下,微臣尚有要事陈奏。”
宋旷摆摆手,众近卫将楼宇、张熙提出殿外,刘桐数人告退不迭,争怕走慢了遭殃。
宋旷步下龙台,龙颜稍霁,柔声道:“皇叔请坐,不知何事?”
宋植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如今狼烟四起,各地王师节节败退,望陛下振作,广开言路举贤用才......”
宋旷颇显不耐,打断道:“皇叔,可有良策?”
宋植正容道:“想那颖王年方三岁,李崇将其挟持僭越称帝,此举必为诸多贼军所效仿,更会惹得人心浮动。臣以为,陛下当以天下为重,罪己以安民心,将张熙等人严办以安军心,诏令天下兴兵勤王。”
宋旷听罢,苍白的脸上阴晴不定,肌肉微微颤动,缓道:“皇叔,张熙等人交你处置,朕即刻下诏勤王,并开洛口大仓以资百姓,只是这罪己......大可不必。”
宋植望着面前已然陌生的侄儿,心内暗叹。
是啊,确实是大可不必,皇帝又能有什么错呢?
宋旷年幼时颇有贤王之名,先太子失德倒台引得诸子夺嫡,宋植与朝中一干重臣全力保扶着他,在东宫之位几番易主之后,终于由宋旷坐了上去,得以继登大宝。
最开始的几年,宋旷为政勤勉,倒也有着明君风范。然而,绝对的权利带来的也有内心无限膨胀的欲望,为了成就前所未有的皇图霸业,宋旷开始热衷于四方征伐。
一次次的失败,宋旷无法接受,不敢面对现实,精神逐渐崩溃,声色犬马,昼夜荒淫,内心那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日甚,十余年下来,身上丝毫没有了当初的贤王明君相。
压下起伏的思绪,宋植恭敬道:“陛下,如今朝中人才凋零,臣想举荐数人归朝理政。平叛征伐之事,臣自当尽心竭力,马革裹尸在所不惜。”
宋旷龙颜数变,神情疲惫道:“有皇叔这话,朕也就放心了。朕明日下诏,由皇叔统领朝政,并将虎符一并赐你,一切军政要务,皆送骠骑大将军府。”
“陛下......”宋植剧震,跪伏于地。
宋旷难得露出一丝真挚感情,伸出不见血色的手将宋植扶起,轻声叹道:“朕也就只有皇叔这么一个可信之人了,皇叔必不负朕,尽管放手去做吧。”
宋植热泪涌出,欲语无言。
“......朕乏了,真的乏透了。”
望着渐走渐远的宋旷,宋植默然无语。
日月如梭,已再不见当年少年贤王。如今花团锦簇温柔乡,或许才是他的归宿吧。
大运八年,腊月廿一。
宋植迁燕王,总揽军政大权。
同日,张熙、楼宇等数名朝廷巨贪尽皆下狱。
翌日,十余骑人马自骠骑大将军府内驰出,一路向南。
此时的南疆如意寨内,数百人正围着巨大的篝火载歌载舞。
苏忌与周一,成亲了。
对于成亲这种事,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,不过苏忌怎都觉得他赚翻了。
单看周一身上的一袭盛装,又是银项圈、银耳环、银手镯的,让苏忌觉得真是既娶到了媳妇,又赚到了家财。
待得众人散去,小两口回到苏忌那不伦不类的茅屋之中。
周一并非第一次到此,只是今晚的气氛却不自觉有些难捱。
木桌边上,苏忌大马金刀坐着,笑吟吟地盯着正襟危坐的周一,由衷赞道:“真美。”
要是以往,周一必定会两只小手叉着腰答他一句“那是自然”,此时却是紧张得垂下头来默不出声,俏丽的脸上抹过一层红晕。
“来。”苏忌倏地伸手向周一探去,周一花容失色,往后一仰。
苏忌哈哈大笑,指着周一的项圈、耳环,戏谑道:“不要紧张,先把值钱东西收起来,财不露白你懂不懂。”
周一吁一口气,将饰品取下,珍而重之收入木匣之内,旋即又戒备地盯着苏忌,心跳不觉加快。
苏忌以手支颌,歪着脑袋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可人儿,更觉美不可方物。
周一恼道:“你看够了没有?”
苏忌忽道:“小娘子,我们来打一架吧?”
“嗯?”正当周一听得茫然的时候,只看眼前苏忌绕过木桌,手刀已然劈到,下意识跳了开去,一脚踢出。
“嘿!”苏忌怪叫一声,闪身避过,再一拳朝周一肩上擂去。
噼里啪啦换了数招,苏忌脚下步伐变换不停,在刻意营造出来的攻势下,两人向着卧房越靠越近。
“看招!”眼看已达既定位置,苏忌低吼一声,无章无法的一爪抓去......
“咻”的一声,周一在仰倒榻上的瞬间,拔下头上一支发簪扬手而出,打灭了屋内那盏忽明忽灭的油灯。
茅屋内暗了下来,终于有了家的味道。
次日,周龙看到早早就背着柴刀进山的苏忌,诧异至极,这新郎官不该在家么?
苏忌讪笑着,嘴上说是砍些柴火,实则心虚不已。
他当然不会告诉周龙这个大嘴巴子,自己是来伐些好木回去做床的。
千算万算,成亲的事他是筹谋已久了,偏没想到自己那木榻居然会断掉一支脚。
大大咧咧的周龙本想着,忙完手头的事情就给苏忌弄些干柴过去,只是接下来数日他连苏忌与周一的影都见不到......
新年,立春,转眼又到了春耕时节。
赶着从周彪家借来的大黄牛,苏忌正满头大汗地犁地。
周一坐在一边的大石上,手里抓着一堆小石子,不时朝他招呼过来,他挥着竹鞭奋力格挡。
折腾半天,却只犁得小半块地。
正当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时,阿福来了,说是关信要找他们。
可怜阿福,原本只是传话,不料还得接下犁地的活。
安定谷内,望着面前的两人,关信也没多做客气,单刀直入道:“老夫怕是得走了。”
苏忌与周一面面相觑,齐声问道:“走哪?”
关信递过一封精致的帛书,笑道:“洛阳。”
苏忌展开帛书一看,上边却只有寥寥数语:“一别经年,期与兄纵酒狂歌,愚弟宋植顿首。”
周一奇道:“这人好生了得,两句话就请得动您老,什么来头?”
“老夫故旧,肝胆相照。”关信说罢,又递过一卷圣旨,缓道:“燕王宋植,乃是一代贤王,如今执掌朝政,统领天下兵马。”
苏忌接过圣旨展开一看,笑道:“这皇帝老儿真是下了血本,拜你个讨逆大将军,进司徒,哈哈,位列三公,倒是不小。”
关信笑道:“若是常人,见个知县郡守已是两股战战,你这小子手捧圣旨,却仍是嬉皮笑脸。”
“切,有什么了不起的?”随手将圣旨还回,续道:“你这是为了哪一封?”
“只为宋植,你们可相信?”关信以手捋须,笑着问道:“老夫像是恋栈权势之人么?”
苏忌笑道:“那倒不像。”
关信想了想,认真问道:“既如此,你二人与我同行如何?”
苏忌与周一齐感愕然,看关信的神情,不像是开玩笑。
苏忌警惕道:“先说清楚,你若设套想拉我入伙为那昏君卖命,那恕不奉陪。”
关信笑道:“小子何等样人我岂不知,怎会下套于你?”
“可是,我毕竟不是汉......”周一想了想,酝酿着说辞。
关信笑着,轻声打断道:“阿一不必多虑,只当去中原游历一番,若不喜欢,随时都可送你们回来,如何?”
苏忌撇撇嘴,轻哼一声:“你这老头,窝在这山里都几年了,见识却是不涨......”
望着周一瞪来的眼神,苏忌又改口道:“好吧,叫关老,叫关老,他只当我等去不得中原呢,我偏要带你逛遍大江南北,谁敢拿我怎样?”
关信闻言朗声笑道:“老夫失言,老夫失言,小子说得对。”
苏忌望了望周一,嬉皮笑脸地问道:“出去玩玩?”
旋又回首冲着关信道:“先说清楚了,我那地还没有种,包不包?”
关信为之莞尔,哭笑不得道:“自然要包,包你今秋丰收。”
苏忌这才放心,转头问道:“阿一,看你的,想去咱就去。”
周一无奈道:“你都把地包出去了,还来问我?”
苏忌拍拍屁股站了起来,笑道:“那就行了,新婚燕尔,我们就去逛逛这大好河山,回来之后跟他们吹上一吹。”
望着携手归家准备行装的两人背影,关信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,宛如老狐狸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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