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十日下来,苏忌沉迷赌术,与周一呆在徐冲的布庄之中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却不知这些时日巴陵城中有人正在暗地里寻他。
自从那夜在归乐窝铩羽而归,乔山自是对这横空里冒出的苏忌恨得咬牙切齿,派人于城内探寻一番,始终未有所获。
封唐于归乐窝中趁乱跑路之时,尚不知苏忌身份,只道是哪个爱出头的愣头青,加上当时事态混乱,又不知苏忌二人已先他一步离开,虽不能结交一番,也没过多放在心上。
回到帮中随口派人一打听,没想到这苏忌竟是有大恩于南湖帮,当下慌得冷汗直流,亦是派人到处打探。几日下来,均不闻苏忌二人消息,又以为是被江湖盟的人拿了去,更是怅然若失。
两方人马都在找寻苏忌,又都认为是对方将苏忌藏了起来,私下里已爆发多次冲突,各有伤亡。
苏忌念念不忘那半袋银钱,本想再次前往归乐窝大杀四方,听得徐冲说那边仍在重建尚未开业,不由失望至极。
临近午饭时分,徐冲想着苏忌二人还未好好逛过这巴陵古城,多日来又与二人相聊甚欢,便向二人提议今日不再煮食,到外边下下馆子,二人欣然同意。
与下人吩咐一番后,徐冲即领了二人出门。
为了方便逛街,三人弃马车不用,徐冲肥胖的身子于前领路,充当着向导,徐徐走在巴陵城中。
走上车水马龙的大道,苏忌感觉到似又重回人间一般。
他对于学习的毅力极为坚忍,与徐冲学赌术,就如他在安定谷内与关信学武一样,都是下了极大苦功专注不已,数日来都吃了些什么特色美食,他倒是不记得了。
大腹便便的徐冲笑道:“少主,少夫人,时辰尚早,不若我们先去城楼看看?”
苏忌愕然道:“一座城楼,有什么好看的?”
徐冲道:“此处城楼,可是大不简单,乃是三国时期的吴国横江将军鲁肃所建。”
苏忌吓了一跳,奇道:“莫非你所说的是岳阳楼?”
这下倒是徐冲一脸茫然了,苏忌按捺住内心的狂喜,续问道:“鲁肃所建,是否名为阅军楼?”
徐冲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苏忌哈哈大笑,来得巴陵数日,却是一心沉迷赌术,忘了这千古名楼了。
在苏忌熟知的历史中,建安二十年时,东吴鲁肃曾于此建立阅军楼,本是一处军事设施,西晋时又称“巴陵城楼”,曾被毁于战乱,南朝刘义隆时又予重修,到得一代诗仙李白时,方才为其赋诗定名“岳阳楼”。
而在这个时代,没有两晋南北朝,这阅军楼自然也没了那般传奇的经历,苏忌说起“岳阳楼”时,徐冲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苏忌一想起岳阳楼,立时心潮澎湃,不断催促着徐冲加快脚步,恨不得肋插双翼飞了过去。
到得巴陵城西门,苏忌用神细细打量一番,发觉这岳阳楼与自己印象中还是有着很大差异,亦知自己印象中的岳阳楼,乃是经过后世不断重修的缘故。
虽不如印象中的岳阳楼那般,但面前此楼却也巍峨不凡,因仍是作为军事设施使用,故而颇显肃杀之气。
苏忌哈哈大笑道:“这阅军楼之名,倒也与之相配。”
不管时代如何变迁,审美之心大抵相同。在这个时代,阅军楼绝美的风姿同样为人所喜。
城墙之上,来此观景的人络绎不绝,苏忌大呼果真不虚此行。
三人进入楼中,拾级而上,发现楼上亦是大有人在。苏忌凭栏望去,顿觉心旷神怡。向下俯瞰,可观洞庭湖绝美;朝前望去,又见君山之俊秀。
美景于前,佳人在侧,苏忌亦是诗兴大发,当即想起了杜甫的《登岳阳楼》,手舞足蹈大声道:“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......哈,今上阅军楼,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!”
“咿?”苏忌只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讶异叹声,回头一望,却是个面覆重纱的古怪人,观其身量打扮该是个年轻女子,身侧有两个婢女与几个彪形壮汉跟着。
苏忌哪去理会他们,抓起已是听得一脸崇慕的周一的手,指着远处的君山续道: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,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!”
方才念完,臂上已被周一狠狠掐了一下,周一嗔道:“什么亲朋无一字,你在瞎念叨些什么?!”
苏忌一愕,方知杜甫这首诗在他念来却是格格不入,嬉皮笑脸道:“哈哈,我这是给老关念的!啊,也不对,总之来此观景之人,自有与之相符的!”
徐冲想了片刻,缓缓点头黯然道:“确实如此,少主此诗虽不合您的身份,但在小人看来,颇有此感。”
苏忌想起徐冲曾于关信帐下效力,自然也是个沙场征战之人,那句“戎马关山北”自然是深得他心。
忽的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个沉稳的声音道:“此诗极好,敢问公子高姓大名?”
三人回头一看,面前之人年在四、五十岁间,形貌俊逸,腰中悬着一柄长剑,举止得体,让人看得颇为舒服,只是面上稍有憔悴沧桑之色。
苏忌方才曾回头看过一眼,一下认出这人该是与那面覆重纱女子一起的,回了个礼道:“小子苏忌,胡乱念叨罢了。”
那男子态度极为客气,恭谨道:“苏公子气度超然,太过谦虚了,此诗吞吐自然,雄浑大气,只不知为何又会有那一丝低沉抑郁。”
苏忌头疼起来,胡乱道:“咳,因此小子才说这是胡乱念叨。”
男子闻言微微一愕,续而笑道:“鄙人宋梵,是在下唐突叨扰了。”言罢又恭敬作了个揖,退了开去。
三人暗叫一声古怪,亦不以为意。
回过头去再望洞庭湖,徐冲仍在想着刚才苏忌的那首诗,兀自叹道:“戎马关山北,唉,戎马关山北。”
苏忌看得甚是感慨,他也曾是军人出身,自然知道这几个字对于徐冲的魔力,一把搭着徐冲肉乎乎的肩膀,笑道:“别嘀咕了,老子饿了,吃饭去吧。”
徐冲嘿嘿一笑,讪讪道:“少主那首诗,又再有眼前此情此景,嘿,确是让人感慨万千。”
苏忌一把将他扭过身,朝楼下走去,边走边道:“狗屁此情此景,哈,让老子再给你念两句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,这当然是进亦忧,退亦忧的嘛。”
那面覆重纱的女子一众人仍在楼内,苏忌朝那宋梵拱手一礼告了声退,又再攀着徐冲道:“老子还没念完,哈,然则何时而乐耶?那自然是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,噫!还是吃饭吧,肚子饿着,乐个屁。”
望着苏忌屁颠屁颠下楼而去,那宋梵脸上已现骇然之色,向那面覆重纱的女子恭敬施礼道:“主子,此子大不简单!”
那面覆重纱的女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向前踏出几步,举手朝苏忌等人方才所站的地方一指,道:“没人了,我们也去到那里凭轩涕泗流一下吧。”
款款玉步摇曳生姿,青葱玉指滑若凝脂,清脆甜美的声音犹若黄莺出谷。
那女子忽的又道:“宋叔,方才那人名为苏忌么?”
宋梵躬身应是,那女子想了想又道:“劳烦梵叔前去打探一番,看他们在何处用膳,又在何处下榻。翠儿,你快将刚才那些诗词写下。”
宋梵微微一怔,领命自顾下楼去了。名叫翠儿的婢女应了一声,一旁的壮汉又从行囊中翻出纸墨笔砚准备一番,那翠儿便在栏杆处埋头疾书。
苏忌三人已然下楼,自然看不到这些。
苏忌笑道:“果真不虚此行,这阅军楼确实让人赏心悦目,不愧千古名楼。”
徐冲愕然道:“少主似是对这阅军楼极有好感,此楼虽然极为雄伟,景色也是异常壮观,只是这‘千古’二字是否用得太过了?”
苏忌被噎得无语,内心却是暗骂:“你这土鳖知得什么,老子要是跟你说起岳阳楼,光是诗词我都能背到你头昏脑涨。”想是这般想,脸上却毫无表情。
周一哂道:“这人便是这样,胡搅蛮缠,胡言乱语。”
徐冲与两人相处数日,早已习惯这夫妇二人没事就喜欢互损的说话艺术,当即爽朗笑了起来,赞道:“少主、少夫人感情可真好。”
“这还用你拍马屁,何止是好,实是大大的好!”苏忌心下高兴,又问道:“这巴陵内外,还有哪些可看可玩的?”
徐冲想了想,道:“我听少主刚才所念诗句,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,既如此,这屈子祠便不得不去拜一下。”
苏忌脑壳疼了起来,念什么不好,偏偏念了这两首,他哪算得上忧国忧民,他这明摆是抄袭罢了,心想这果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徐冲看他没有说话,又续道:“这屈子祠距此不过百里,建于汨罗江畔玉笥山脚,相传屈子曾在玉笥山住过,后投江而死,便于此立祠。”
苏忌心想这看得一处算是一处,既有屈原庙在附近,便去拜一拜也无妨,当即点头道:“那行吧,明日我等便去逛上一逛。”
三人边走边聊,不觉间已到了徐冲曾与二人提及的“春意楼”。
这春意楼坐落于巴陵最为繁华的商业区内,四周均有高墙围绕,规模极为宏大,由居中的五座木构建筑与外围十余座较小的房舍院宅构成。
春意楼正中一座为主堂,位于建筑组群的中轴线上,又与旁边东南西北四座以走廊连接贯通。廊道两旁,布满花草盆栽与水池假山。
苏忌与周一刚刚踏入大门,便被眼前的热闹情景所震慑到,两人均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奢华而显高雅的酒楼,不由为之咋舌。
这春意楼乃是巴陵城内首屈一指的酒楼,老板显然是非常有经商头脑,官吏富商云集自不必说,酒楼亦会推出让寻常百姓都吃得起的酒食。
徐冲为了好好招待苏忌二人,自然是选了居中的主楼。
进得主楼,却见大堂正中是一方巨大木台,徐冲向二人介绍道:“春意楼中时常请得歌妓前来表演,富家子弟、文人骚客自是趋之若鹜。”
到得主楼的非富即贵,掌柜的哪敢怠慢,赶紧过来招呼众人。
由于徐冲事先未曾提前预定,这楼上的雅间都已满座,三人也不计较,随便在堂中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。
苏忌尚未见识过这古代的歌妓表演,不由又向着木台多瞄了两眼。
周一看得暗笑,凑过去悄声道:“夫君此时定是色心大动,刚才在阅军楼又不见你有所动作。”
苏忌愕然道:“有何动作?”
周一笑道:“我若没有猜错,刚才那面覆重纱的姑娘定是对你大有好感。”
苏忌皱眉道:“这你都能知道?”
周一嘻嘻笑出声来,道:“你这人啊,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,方才那个宋梵可是一路跟着我们,你们光看风景,竟是一无所知。”Μ.chuanyue1.℃ōM
苏忌吓了一跳,望着同样惊愕的徐冲道:“徐老哥,你可知道那宋梵是什么人?”
徐冲两手一摊,自是摇头不知。
周一鄙夷道:“所以说你们一无是处,连我都看得出来那姑娘必是极为富贵人家的小姐。”
苏忌哂道:“带着两个婢女和几个侍卫,就算得上极为富贵么?”
周一得意洋洋道:“你若肯叫我一声师傅,我便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的。”
苏忌嘴角露出一丝不屑,冷哼一声,道:“师傅。”
徐冲为之莞尔,心内对这少主更添一丝敬意。在这个时代,鲜有见到丈夫对妻子如此没有架子的。
周一小手一挥,肃容道:“好小子,免了。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,故作神秘道:“你们当然不知道,我是闻出来的,她身上所用的胭脂香粉,可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所能有的。”
苏忌与徐冲面面相觑,这样都能行?徐冲心中暗叹,对这少夫人亦是更高看了几分,这二人果真是人中龙凤。
原想她只是少主的夫人,出于礼貌性地对她恭恭敬敬,不料数日下来,看她处理起各类情报事务显然极为老道,比起苏忌更为专业,如今又再见识到她的机警与缜密,哪能不佩服?【穿】
【书】
【吧】
苏忌愕然道:“你又没用过,你怎知道?”
周一傲然道:“姐姐教的。”
苏忌肉疼道:“好家伙,看来我得给你买上一些了,只是不知买得起买不起。”
徐冲莞尔道:“此事好办,少夫人说出名字来,小人着人去买。”
苏忌笑骂道:“你闭嘴吧,她是老子的女人,自然是老子自己赚钱买给她!”想起自己已是真正的“赌坛圣手”,不由擦拳磨掌起来。
酒是好酒,菜是好菜,这春意楼果然名不虚传,三人早已饥肠辘辘,自是大快朵颐。
周一向来不学什么矜持,与苏忌对饮甚为豪爽,不见丝毫矫揉造作,又看得徐冲暗赞不已。
三人吃到一半,一行人现身大门处,正是那面覆重纱的女子与她的随从。
那宋梵自然也跟着一起,双目在堂内一扫,已望见了苏忌三人,躬身与那女子低声说了些什么,径直朝三人走来,脸上满是笑意。
苏忌白了一眼正冲他挤眉弄眼的周一,站起身来与宋梵见礼。
“苏忌!哪里走!”倏地一声厉喝,自上方传来。
苏忌愕然抬头,只见三楼一处雅间门口处,乔山正满脸怒容地俯视着他。
“锵锵”数声,雅间内冲出的几人,已掣刀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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