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虎昂立船头,身侧站着数名手举坚盾的心腹手下,众星拱月般将他护在核心。
蒋虎今年刚过四十,高鼻深目,络腮髯短如戟,虽不甚高,却是体魄强健,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。
脚下的这条战舰处于船队后方,眼下尚未进入那可怖的投石机射程。望着前方已冒起滚滚浓烟的战舰,蒋虎圆睁的怒目中迸发出滔天恨意。
右边岸上呼喝传来的那道声音,他再也熟悉不过,正是北湖帮聂恭。
湖帮的上一代聂殇于蒋虎既有救命之恩,又有授艺之情。自聂殇死后,蒋虎全力扶持着少帮主聂恭上位,替这个德行堪忧的二世祖铲除异己,稳固地位。
孰料,等着他的却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,聂恭将屠刀砍向了他头上。数年前,他与聂恭终于反目,湖帮一分为二。
执掌南湖帮几年来,他将势力触手沿着湘水向南,开拓了不少地盘,这在无形中也更坚定了聂恭杀他之心。
如今聂恭亲自率众而来,显是志在必得。也不知南湖帮中现状如何,自己的家人现状如何,一连串的想法,如电光火石般从蒋虎的脑海中闪过。
正当他凝神思考时,脑后破空声响起。蒋虎倏地侧身闪过,一把蓝汪汪显是淬了剧毒的匕首擦肩而过。
蒋虎一脚踢出,将身后扑来的卢英踹了出去。骨折声响起,卢英手中的匕首掉落在甲板之上。
一旁众人齐声叱喝,朝着卢英扑去。卢英痛呼一声,爬起踉跄往前一冲,“扑通”一声没入江水之中。
蒋虎面色铁青,这卢英身为堂主,此时行险杀他,必是内外勾结早有预谋。
“船泊左岸!”蒋虎当机立断,高声喝道。
战舰与三艘客船上的水手闻言,齐心发力将船调往左岸。
寻常船只多以船桨使力,蒋虎在水战方面极有心得,这两年参考了水车的运动原理,反向设计出带有“水车巨轮”的船舶。
巨轮设于船身两侧,由船舱内的水手进行控制。巨轮发力之时,即使是逆流,这船亦要比寻常船只快上几分。
蒋虎原想逆流而上脱离战圈,然而不远的上游有几处连续的险滩,且江道越走越窄,弄不好就成了船毁人亡的局面,故抛掉撤退念头,决意死战突围。
四艘船朝着左岸徐徐而去时,前方那条战舰已在渐渐沉没。江水之上,一片殷红。
苏忌一手拉着脸色仍略显苍白的周一,一手持着长槊,与关信、赵风等人蹲在甲板上两堆货物中间。不时射来的箭矢,噼里啪啦钉在一边的甲板上。
赵风苦恼道:“怎办?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大的仇怨,竟要拼个鱼死网破。”
苏忌毫无头绪,黯然道:“静观其变吧,希望来犯的这群人讲点武德,不会拿客船撒气。”
说罢又摇了摇头,看对方这架势可没打算放过客船,否则哪还有这么多的劲箭不停地射来。
“喀喀喀”刺耳的巨大声音响起,几艘船到得岸边,撞上水底礁石已然搁浅。关信探头观望一番,挥手道:“先进船舱。”
众人聚在关信的房间之内,靠着一方小窗由外望去,只看岸上之人已是蜂拥而来,杀声震天。那些人搭着竹梯,又以木板作为浮桥,强攻上船。
尚有半数人仍在江岸挽弓劲射,苏忌听得甲板上的惨呼声又是骤起。
为首一名中年文士高踞马上,捻须高叫道:“无关人等全部进舱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
不多时,三艘客船上的战斗已近尾声,自是因为这客船上除了船老大与水手外,并无多少南湖帮众。
苏忌听得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渐近,明白外边来袭的人已下到船舱。
随后,苏忌众人与所有的船客都被集中到甲板之上,不远处的南湖帮战舰上仍在厮杀不停。
南湖帮的实力颇强,正借着木板浮桥往岸上杀去,却又被劲箭逼得不能靠岸,不断有人毙命江边,只能渐渐往甲板上退返,或是泅水以避弓矢,渐渐落了下风。
岸上那中年文士已上得客船,手下围着甲板绕了一圈,手中尽是强弓劲弩。
苏忌凝神瞧了一眼,见此人虽是一缕长须一副优雅打扮,偏偏生得鼠目獐头,滴溜溜的眼珠子乱转,看起来格外奸诈。
中年文士看着一众船客,颇为玩味地笑道:“敝帮主曾说,协助除逆的人可保平安,你们为何都要躲于船舱之内呢?”Μ.chuanyue1.℃ōM
船客群中一锦服老者蹒跚上前几步,颤声道:“好汉饶命,我等都是船客,若是好汉放得我们离去,老朽愿给予重酬。”
那中年文士恻恻一笑,道:“老丈不必紧张,自当放您离去,不过您自己又说了有重酬,这倒是让人却之不恭,重酬在何处?”
众船客闻言,都是神色惶然,这定是要劫财了。
锦服老者闻言一愕,伸手入怀取了沉甸甸的钱袋,战战巍巍奉上,恭声道:“老朽微薄心意,请好汉放过我等。”
中年文士脸色露出邪魅笑容,伸手接过,旋又问道:“老人家,看您衣着打扮,该是湘坡来的富户吧?”
未等锦服老者回答,中年文士皱眉续道:“您看您这身价,就这一袋子怎算得上重酬呢?”
说罢挥了挥手,一旁冲过来两名彪形壮汉,也不管锦服老者反对,粗鲁地搜起了身。不一会又摸出一些银两,再将老者腰间的古玉夺下。
锦服老者气得说不出话,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道:“怎可如此?怎可如此!”
中年文士想了想,面上露出一副低声下气的神情,说道:“老人家,晚辈想与您借些东西,万望不要推辞。”
“借您一只手,好让您家人带上重酬来赎人。”刀光闪过,锦服老者的一只左手竟已齐腕断掉,那中年文士续又喝道:“你们所有人若不想与这老头一样,就乖乖将身上事物全部交出来!”
锦服老者疼得大声哭叫,众船客骇然失措。
苏忌与关信对了一下眼神,已有计较。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眼下自是动弹不得。
苏忌往后边战舰再望一眼,发现南湖帮众人大部分都已被逼回舰上,仍在水里的少数人,躲避箭矢更为困难。
众船客慌不迭掏钱,一时之间船上都已哭成一团。夶风小说
中年文士哈哈笑道:“敝帮已给足各位机会,只是你们不珍惜。早让你等助我杀贼,你们却是冷眼旁观,实是可恶至极。”
苏忌听得一阵鄙夷,暗骂无耻,心想这群人果真是不要脸,抢劫就抢劫,还说得那么大义凛然。
倏地举起双手,站出两步,装作胆寒心裂的懦弱模样,佝偻起身子恭恭敬敬道:“好汉大爷,好汉大爷,我愿付钱,小的家里有很多钱,都可以给您,您能不能别伤我?”
中年文士眼睛眯成一条缝,将信将疑地望了过来。
苏忌连忙又作了个揖,低眉顺目道:“好汉大爷若是觉得可以,现在请给小人纸墨,小人这就修书。”
中年文士看他极为上道,当即拍掌叫道:“好,好,给这位小兄弟取纸笔来。”
苏忌心内暗叫可惜,他原想这中年文士会走过来,谁料他居然不来。一边奉承着嘿嘿傻笑,一边在脑海内继续盘算着。
偷偷瞄了关信一眼,只见关信又在朝他挤眉弄眼,显然是要他再想对策。
四面都有强弓劲弩,而且距离极近,身手强如关信亦是不可妄动,就算能打趴三五个,也必将丧生于劲弩之下。
擒贼先擒王,只有抓到这中年文士,他们才有机会逃出虎口。
苏忌眼珠乱转,忽的灵光一闪,已有对策,垂首轻咳一下,朝着后方两步的周一猛打眼色。
周一与他向来默契极佳,各种怪异的表情也都见识过,多少了解那些面部语言。此时见他表情,不禁俏脸生寒,杏目圆瞪。
苏忌再眨几次眼,看她仍是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,咬牙就往后扑去,兀自叫着:“这小娘子,你还躲,你躲什么?你瞟我做什么,你看不起我么?”
扑着周一紧紧抱住,趁人不注意又在周一耳后根轻咬一口,又借着自己身子做掩护,一只手兀自游走不停。周一气极,抬起玉足想要踹他又踹不到。
旁人忽然看到这等异动,不知这两人为何就扭打在了一起,都是惊讶不已。关信却是看得大乐,又朝身边的赵风、马奇低声道:“美人计。”
“给我住手!”那中年文士勃然大怒,高喝一声,旋又看见周一那仰起的俏脸,神色一动走了过来,怒道:“如此美人,你也敢打?!”
苏忌背对着中年文士,他当然看不到。
十步,五步......
忽的周一高叫一声:“动手!”
苏忌撒开周一,猛地往后仰倒,抓着中年文士的脚跟就是一扯,中年文士猝不及防下,仰天跌倒。
事发突然,中年文士的一众手下正欲发弩,发现两人已在甲板上滚成一团,谁也不敢出手,其中数人抛下手中弓弩,怒骂着围了上来。
苏忌一出手,便知此人下盘虚浮,缠斗的时候也已知道此人功夫甚弱,当下也不客气,胡乱几拳尽朝他身上脆弱部位打去,只打得那中年文士痛呼不已。
待到围上来的人扑到眼前,苏忌已一手扼着中年文士喉咙,一手却抓住了他命根子猛拽,那中年文士疼得鼻涕、眼泪都下来了,偏又叫不出声,一张狰狞的丑脸涨得通红,喉头呜呜叫着。
“谁敢动,我就弄死他!”苏忌咆哮着,人却还是躺在甲板上,以中年文士作为肉盾。身体另一侧的众多船客,亦成了他的天然屏障。
“退后,把弓箭都抛入江中!”苏忌头也不抬,生怕中了冷箭,边说边缓了缓扼着中年文士喉咙的手,喝道:“要命的话,你就让他们听话。”
那中年文士似乎颇有几分骨气,径自不说话。
苏忌大怒,攥着他的命根子就是一阵猛挤,大喝道:“不说话,老子让你断子绝孙!”
这一下中年文士可受不了,那种痛楚真不是个男人所能忍受的,痛得又叫了出来,犹如杀猪一般。
关信、赵风、马奇与众多男船客一样,心下都是默然无语,这人这招式真是太阴毒了,居然还是直接上手,各自暗叹不已。
一众女船客,都是转过脸去,不敢再看。
周一满脸通红,恨得咬牙切齿,心内暗自想着,苏忌这只手以后休想再碰自己一下。
中年文士哀嚎着不说话,又被狠命捏了数下,当下惨叫道:“大侠......大......您别捏了,我说!我说!您捏着我疼得说不出啊......”
此言一出,场面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气氛中去。一群人听着都觉好笑,偏又不敢笑出来,兀自强行忍住,脸上表情各自古怪。
周一的脸,已涨成猪肝色。忍不住地想叫他立即撒手,立即洗上千百八十次手,又知此时不能放手,心下矛盾得却像是天人大战一般。
“听见没有!把你们的弓箭都抛到江中......啊!”中年文士大吼着,又觉一阵剧痛,忍不住又哀嚎了出来。
“再把竹梯和木板撤掉!”苏忌听得抛物入水的声音,知是众人已然弃掉了手中弓箭,续又命道。
“快,快!都按大侠说的办!”中年文士已然声音嘶哑,犹如鬼哭神嚎一样。
到得此时,没了如芒刺在背的强弓劲弩,周一实在忍不住了,冲上前去一脚就将中年文士的下巴踢歪,又一脚朝着苏忌那要命的撩阴手踩去,大怒道:“你还敢抓着!”
苏忌吃痛,手上潜意识地又一用力,那中年文士又是一阵面目狰狞,却是叫不出来了,下巴脱臼了。
苏忌扼着中年文士站起身来,睥睨四顾,高叫一声:“还有谁!”
船上众人,尽皆无语。
眼看上得甲板的那些兵士都是面有惧色,望着苏忌的眼神中透露着狂怒与狠毒,望着中年文士的眼神中却是掩抑不住的忧惧,苏忌心想这中年文士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低。
将中年文士推搡到甲板边缘,苏忌朝着岸上的众人高叫道:“还不停手?!”
这边船上的异动,下边其实早已察觉,又看到船上同伙抛了武器,又去了木板浮桥,心下早已惊愕不已,待到此时看到中年文士被擒,瞬间失了士气,都停了下来。
苏忌再望一眼那条战舰,上边的两方人马也已停手。
蒋虎面上现出喜色,高叫道:“这位兄弟好身手!此人乃北湖帮帮主聂恭亲弟,名为聂敬。”
此言一出,北湖帮众人神色更黯。
苏忌暗叫侥幸,原本以为只是抓个头目,不料居然还是条大鱼。
登时豪情更胜,怒喝道:“人来,给老子把浮桥搭起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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