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定一件事情是否发生,或一个人是否存在,关键在于相互印证。
张三说东,李四说西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就很难搞清楚。
譬如那个小仵作,在尉迟修眼里是胡四海的徒弟,但在伍牢头看来,却是尉迟修的随从。
一个人同时拥有两种身份并没有什么问题,真正的问题在于,这两种身份不仅存在冲突,而且都是假的。
陶喜与伍牢头各说各话,各自都是破绽百出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小仵作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州衙之内。
这个狡猾的敌方间探,利用巧妙的掩饰手段,欺骗了在场的每一个人,连经验丰富的尉迟修都看走了眼。
“伍牢头,这厮跟在尉迟老帅身边,你就没问一下?”
“当时场面很乱,犯人突然死了,老帅又摔了一跤,大家都急着往大牢里跑,哪里顾得上这些!”
陶喜的心咯噔咯噔乱蹦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不好!那个假仵作一定没那么简单,他怎么会刚好碰上尉迟老帅?快!快去殓房看看!”
伍牢头闻言惊出一身冷汗,赶忙带着两个狱卒飞奔而去。
这个案子必有古怪,陶喜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,决心当一回“神探陶青天”,先去牢里面查看一下那个被杀的金谍。
想到这里,将手一挥,让守卫的探事卒打开大牢的铁门。
门还没开,“嘭”的一声,好像有个什么物件先倒了!
身后一阵哗然,有人还在窃窃私语:“那是个女鬼吗?大半夜的真够瘆人!”
“莫要瞎说,小心烂了嘴!我等才从宫里过来,听说她是张娘子的小妹!”
“啊?若真是位贵人,怎会弄成这般模样?”
陶喜回头一看,哭笑不得。
原来那顶官轿不知怎的侧翻在一旁,黎曼儿正奋力从轿门口往外爬呢,披头散发的如同贞子一般,很是吸引眼球。
没办法,只得喊了两位女狱卒将“贞子”扶到跟前,送进牢城门,又找了间班房暂时安顿下来。穿书吧
闲杂人等退出去之后,二位有缘人该说点“私房话”了。
“我的黎大姑奶奶,着什么急呀?大半夜的扮女鬼,这下你可把官家的脸给丢光了,嘻嘻!”
“哼!丢脸,丢脸,本姑娘都快丢了命!这轿子不是人坐的,胃里的苦水都快吐光了,难受死啦!”
“那你就好好的出来嘛,偏要先将轿子弄翻了,再从里面钻出来?”
黎曼儿小脸蛋急得通红:“没良心的,你以为我想啊,还不是因为你!”
陶喜挠了挠头,一脸的迷茫,和女人打交道,随时可能“躺枪”。
“我?哎,黎娘子你就别胡闹了,本特使忙着办案,哪有空陪着你掀轿子玩!”
黎曼儿眼圈一红,将蓬乱的秀发捋了捋,语带哽咽之声。
“呜呜,昨天和你撞了一下之后,我根本不敢睡觉,只要一闭眼就...就...”
陶喜也有些慌了,好好的一个小娘子,可别得了什么绝症。
“就怎样?你也莫要胡思乱想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,我一定会帮你找回记忆的!”
“就会...就会有很多奇怪的感觉,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些影子,跟做梦一样。刚才坐在轿子里,虽说眼睛没睁开,可就是能看见外面有个蒙面人,他拿着剑要杀我们!后来真的来了刺客,真的在轿顶上戳了个窟窿!真的发生了!真的很吓人!”
“黎娘子,难道你觉得这是未卜先知?只不过是碰巧罢了。其实张娘子说的没错,这两天你闹得太累了,应该在宫里好好歇息,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,待会我还是让探事司的人送你回去吧。”
黎曼儿有特异功能,能够看到将来会发生的事儿,对于这一点,陶喜当然不信。
在梦里能回忆起往事,那是有可能,但要说还能看得到未来,就太离谱了,如果真是这样,黎曼儿就是能掐会算的女神仙了。
“我不能走!你现在有危险!刚才闭眼睛的时候,又看到你被一支箭射中了,那个地方很昏暗,也许就在这儿!我能不担心吗?只想着赶紧从轿子里出来提醒你,结果一个没注意,将轿子给弄翻了!”
黎曼儿神情很焦虑,眼睛很真诚,显然不是信口胡诌。
但越是如此,陶喜就越觉得这个小娘子是个神婆,神神叨叨的不知所云。
“你放心,我真的不会有事儿,这么多大内高手在一旁护卫,而且又是在温州衙门的大牢里,谁敢造次?”
“谁敢造次?陶三郎啊,本姑娘的耳朵可不聋,你来办什么案子也猜得一二,那个金国的间探就是死在这牢里!是人是鬼,是佛是魔,你能分得清?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你能闪得开?你要是死了,谁陪着我找记忆,谁送我回家?别老想着扔下我!”
完了,这下可是蚂蟥缠住了鹭鸶脚,想甩都甩不掉了,不过小娘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,能在州府大牢里悄无声息地杀人,要说没内鬼恐怕连内鬼自己都不信。
再看她那委屈模样:一汪清泪盈盈,楚楚可怜,两片腮红扑扑,堪堪含羞,怎忍心相拒?
可不管“神婆”的第六感是真是假,这个案子都是凶险无比,自己万一真惹来杀身之祸,又怎忍心连累于她?
陶喜一时语塞,犹豫万分,黎曼儿性子急,小脾气还犟的很,也只能等荆三风将郎中带回州衙之后,再想别的办法了。
好在此时来人了,不管来的是谁,都是帮了大忙,总算是一扫极度尴尬的气氛。
当然随后的气氛也很糟糕,因为伍牢头的脸色很难看,黄中带青,青中带黑,眉头锁住三江水,心中翻起四海波!
惊恐,慌乱,面瘫,这位监狱老大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。
“陶...陶特使,真的出大事了!殓房里全乱了,丢了很多东西!”
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意料,假仵作出现在殓房里肯定是意有所图,但这厮与金谍被杀有没有关系很难说了,至少案发时他并不在现场。www.chuanyue1.com
伍牢头一副欲哭无泪的苦相:“唉,大意了!真是太大意了!尉迟老帅走了之后,小的立马就派人去殓房喊老胡头,结果发现门上了锁人不在,当时也没多想,以为就是放衙了,于是又派人去了他家中。再到后来,探事司的官爷们来了,我们就守在牢里没出去,哪曾想那个奸人竟然早就弄到了锁钥,在殓房内进出自如!”
“哦?这厮到底干了什么?”
“他偷了验尸状和证物,还毁了尸体!”
毁尸灭迹!
这是掩盖真相的标准手法,并没有多大新意。
陶喜感兴趣的是假仵作到底想掩盖什么,抹去一个旧的痕迹,必然会留下一个新的印记!
“哪些尸体被动过了?”
“所有的!里面一共五具尸体,每一具上面都留有新的刀痕,全是在原有的伤口上又补了好几刀,我等不是仵作,那些尸伤只能看个大概。而且具状柜内的五份验尸状也不见了,证物箱被翻得一团糟!”
这就有点意思了,当每一具尸体都是目标的时候,相当于没有暴露任何目标,假仵作年纪虽不大,但手法相当老道,思维也极其缜密,的确是个高手。
最大的问题是,五具尸体也许就是五个独立的案子,要一一查验,个个核实,真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,就算最后弄明白了,恐怕也为时已晚。
陶喜隐隐感觉到,殓房毁尸案和大牢杀人案之间很可能存在微妙的联系。
“看来殓房那里还是要仔细查探,既然尸体上有了新伤,少不得还要重新验尸,这么大的温州衙门,总不至于只有老胡头一个仵作吧?”
“那倒不是,咱们这里只是司理院的临时牢狱,州院在城西南的松台山还有一个大牢,下面各个县里也都有,要说另找一个仵作倒也不难,可难就难在找一个勘验高手啊。”
“你有话直说,不必有什么顾虑,本特使洗耳恭听!”
伍牢头稳了稳惶恐心,擦了擦惊慌汗,开始吐露心声,释放情绪。
“不瞒陶特使,小的多年前也是个仵作,这个行当甚是卑贱,整日与死尸在一块儿,旁人都觉得晦气,要不是家里太穷了,谁来干这个?哎,也就是混碗饭吃罢了,有几个愿意费心费力?验得准的,破了冤案疑案,功劳也是上面那些大官人的,万一出了点差错,黑锅就得自己背!”
正在慷慨激昂之时,“咯吱”一声,有人笑开了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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