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阁离宫,符崝一刻不敢耽搁,回府换了一身便装。不多时,一顶不起眼的蓝顶四乘小轿从王府后门出发,不走主街专挑小巷,大纵深迂回,兜转绕行,目标便是洛京乃至大魏的风月第一坊,商秋坊。入坊门便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,空气中透着酒香和脂粉气息,与此前阴冷的小巷形成鲜明的反差。小轿避开主街,专捡暗处走,最后停在一家名曰烟花三月的舞乐坊后门。
乐坊后厅虽不及前厅奢华,却也是高梁穹顶,宽窗阔门,敞处见大气,细处显用心。与前厅的喧闹媚俗截然相反,这里倒是保有几份淡雅恬静。
墙上的仙子洛尘图出自洛京名家手笔,但平素里喜好竹帛丹青的符崝却无心赏析,负手踱与房中。一旁侍奉的小厮见茶还没喝已经没了热气,忙去换了水。
“罪过,罪过,让姬公子久等了!”人未到,声先至,片刻之后,鸨母殷九娘手持桃扇,怀抱一只白猫,挑帘入厅,敛衽一礼。只见这九娘风姿绰约端庄得体,小步快行,来到了符崝面前。娇声媚气中隐隐地透着一股与身份打扮不相符的高傲。要说十几年前,九娘也是江南风月场的芳中魁首,舞得惊鸿,吟得雅辞,奏得丝竹,布得冷玉,书得云章,绘得丹青,身姿容貌更是惊为天人!一言以蔽之,外美如花内秀如兰,拜其裙下者不胜数!如今昭佩半老,丰韵犹饶,柳腰玉腿间蜜桃正当时,粉面香肩下牡丹花犹盛!
“今儿还是点羽衣姑娘侍酒吗?”
符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九娘胸前玉壑之上,又迅速逃开,低眉垂眼道:“是的,烦请九娘通禀!”
“姬公子,都到这儿来了,还羞什么?别放不开,你看前厅那些贵公子,哪个不是左拥右抱的!来我这烟花三月,不就图个快活吗?”九娘桃扇掩胸,又抬手对着符崝扇动道。
“不知,不知芊羽衣姑娘可方便?”符崝已经不记得上次说话结结巴巴是什么时候了,大约是在天青欺骗老师的时候吧。
“呦,这么晚了,羽衣姑娘怕是已经睡下了!”九娘面露难色道。
“还请九娘行个方便!”符崝从腕袖中取出一枚银锭,递给九娘。
九娘接过银锭道:“哎呦,你瞧我这记性,羽衣姑娘早已有言,若是姬公子来了,多晚都接待!公子稍坐我去通禀!”
“那就劳烦九娘了!”
“劳烦谈不上,不过我可有言在先,只能开盘,不能拉铺,更别想出局,我们烟花三月的姑娘可都是清倌人!”
“那是,规矩我懂!懂规矩!懂规矩!”符崝甚是不自在,恨不能找地地缝钻进去。
过不多时,符崝在小厮的引导下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别院,随从守在门外,符崝独自进入。院落虽不起眼,也有三进。
“芊羽衣恭迎昊阳王大驾!”四下无人,一名锦衣女子已然迎到了中院,俯身欲行肃拜之礼,被符崝上前扶起,转而微微鞠躬行了福礼。
此女子正是符黎派来洛京的盐帮少当家龙芊婼。脱下江湖儿女的素衣简装,穿上烟柳风月的锦秀华服,竟是英气丝毫未减又平添几分媚色。放眼商秋坊,最不缺的便是娇媚佳人,但如芊婼这般神采精华之色却是凤毛麟角。不得不说有些气质是装不出来也掩饰不掉的!
“人后莫要行此大礼,依如在盐帮,叫我昊阳便可!私下里,师兄的信中也是如此称呼!”
“少主与王爷是兄弟,芊婼只是少主的从属,当年不知情也就罢了,如今怎可坏了规矩!”
符崝没有在称呼上继续纠缠,低声道:“此来我有要事要通知师兄,烦劳龙姑娘飞书传出!”
“自当效劳!”
符崝口述,芊婼转码,一封密信很快写好。
“今夜我便送到信阁,不出三日便会送到少主手上!”
“少主,呵,能得盐帮如此拥戴,又有龙姑娘甘愿为了他委身于这烟粉春柳之地,师兄真是有福气!不过此处鱼龙混杂,芊婼姑娘可要保重自己!”加重音的”保重”一词用得意味深长。
芊婼自是听懂了符崝的意思:“多谢王爷关心,芊婼自幼练武,能让我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!当年盐帮受渭南王大恩无以为报,能够支持少主匡扶大义也算是报恩了!我隐于此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,商丘坊虽是客似云来,烟花三月却只接熟客,倒是闹中取静了!隐藏在此,不易引人注意,王爷与信阁继而与盐帮和少主之间的关系也不易被人察觉!只是委屈了王爷微服来此花街柳巷!”按照黎元崇的安排,符黎和符崝的关系暂时不便公开。道理很简单,如果被人知道符崝背后有渭南王和盐帮这等强大后盾,定然会被各方夺嫡势力视为巨大的威胁,甚至各方可能会暂且放下嫌隙联起手来扑灭这股新兴势力。符崝只当芊婼是为了隐藏身份才委身烟花三月。
又是传菜又是奏乐,两人装模做样地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之后,符崝离去,临走前额外赏给了殷九娘几颗金瓜子,道:“烦劳九娘照顾好羽衣姑娘!”
九娘接过金瓜子,还借机在符崝手心挠了一下道:“那是自然,羽衣姑娘本就是自由身!她不想接的客人,万金也难见其芳容!”【穿】
【书】
【吧】
符崝离去,九娘抚着怀中的白猫,自言自语道:“这位姬公子的身份定是不简单,可惜,咱也不敢说,咱也不敢问!”
符崝走后不多时,芊婼院子的灯光便全部熄灭。再后来,一个夜行衣身影飞檐走壁,掠过半商丘坊,最后到达一家不起眼的酒楼,里面接应的人竟是当年运州闻岚客栈的小二,不过如今已经是掌柜的了。
又是后门出,后门入,符崝弯弯绕绕回到王府,虽然隐蔽,但这一切终究还是没有逃过有心人之眼。
次日午前,符稷便匆匆赶往汝阳王符瑞的府邸,直奔符瑞所在的书房,进门还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“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何时能改了!来来来,帮我研墨,磨练磨练心性。”符瑞在案前刚刚书就一个大大的静字。
“皇兄这个静字如行云流水一般,若非心中安宁,怎能书得如此意境!小弟佩服!”符稷一边研墨,一边不失时机地拍起马屁。
“你看这左半边读什么?再看这右半边读什么?”
“左半边是青,右半边为争!皇兄的意思是?”
“青为万物生长之色,不静;争为二手夺一物,更不静!”符瑞缓缓道,似有所指。
“奥,难怪皇兄这行云流水之间宛若龙蛇飞舞,原来是暗藏玄机!我说嘛,皇兄是有大志向之人,怎会在此幽笔闲书,果真是胸中藏丘壑,笔下有乾坤!”
“好了,说正经的,究竟何事如此火急火燎地?”
“皇兄,你可是不知道啊,我一直命人盯着四哥呢,他平日里爱逛逛商秋坊,这也就罢了,你猜怎么着,昨夜,他去了个新场子,叫烟花三月!”
“如今的风月场盛行这种附庸风雅的名号,什么杨柳新月啊,什么春风十里啊,还有什么留花翠幕,添香红袖,情长春浅,多了去了,这个烟花三月有什么特别吗?”
“皇兄有所不知,这个场子不同,只开盘,不拉铺也不出局!”
“那它靠什么赚钱?”
“全靠养外房!据说烟花三月的老鸨原来也是江南花魁,色艺双绝,摄魂勾魄,去年从扬州来到商秋坊,带来的姑娘都是清倌人,专门是给达官显贵养外房用的!就这不到一年的光景,京里好多大员都在她那里养了外房!”
“竟有此事!你说那鸨母是从扬州来的?那可是淮南王的地界!”
“皇兄,你该不是怀疑这个烟花三月跟淮南王有瓜葛吧?若是那样,难道四哥已经暗地里跟淮南王搭上了?”
“这倒还不至于,昨日御前议事,我提请淮南王出兵,他毫无反应,不像是搭上淮南王的样子。只是不得不防!”Μ.chuanyue1.℃ōM
“皇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,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派人盯着呢!不过话说回来,四哥竟偷偷摸摸地去了这种地方!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!”
“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啊!”
“嗨,就那种地方呗,皇兄又拿我寻开心!他朝堂上整日里张口闭口教化黎民,背地里竟又此等喜好!”
“说得好像你不好这个似的!”符瑞撇嘴道。
符稷会心一笑,道:“都瞒不过皇兄啊!明人不说暗话,我也好这个!但是我没被人抓到把柄不是!皇兄,我们几次示好竟都被他拒之千里,不如下次我带人来个捉奸在床,以此要挟他投入皇兄麾下?或者直接将他的丑事传扬出去,弄他个身败名裂,免得将来他自立门户或者是倒向他人!怎么样?”符稷也不掩饰,阴诡之色就写在脸上,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下“小人”二字。
“不怎么样!你想,若换做是你,被人抓着小辫子,即便归附,会是真心吗?这是其一。其二,你以为拿这种事儿就真能要挟得了他?就能搬得倒他?莫要如此天真,毕竟他也是皇子!退一步讲,此事若真被你传扬出去,丢的还是天家颜面!你觉得到时候父皇是恼怒他寻花问柳还是恼怒你搬弄是非?再者,你这样一闹腾,是不是拔起萝卜带出泥?那些在烟花三月养了外房的京中大员不是也一勺烩了?你是想得罪多少人?”符瑞轻叹一声,颇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。
“那当如何是好?”
“怕就怕它是无欲欲求真清高,只要有所好,那就好办!我们…”符瑞的话还没说完,便被符稷抢断道:“我懂了,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,就是这个道理,只要他有缝,就好办!”
“他是鸡蛋,你是苍蝇啊!”符瑞摇头道。
“皇兄莫要拿我寻开心,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投其所好!我这就去办,今晚我便约他烟花三月一聚,把我调养的小野猫带去几个给他随便挑!他要是有喜欢的,就帮他养在那儿!不怕他将来不为我所用!”
“哎,刚要夸你有长进,这就出昏招!奥,昨天他刚去过,今天你就来这一手,你是怕他不知道你在监视他?”
“皇兄,我,我没多想!要怎么做全听皇兄的!”符稷挠头道。
“环肥燕瘦,各有所好,你先当摸清他的品味!鲜花,香茶,烈酒各有各的妙处!鲜花要在含苞待放时采摘,亲自拨开花苞的一瞬间最是美妙;茶呢,你就要品,你要细细品,不同的火候有不同的滋味;若是烈酒,则要一饮而尽,一线入喉,方能令人直上云端!先做好这些功课,你再找机会与他共享不迟!记住了,一同赏花的是知音,一道品茶的是好友,举杯共饮的是兄弟!”
“皇兄定是拈过最美的花,品过最香的茶,饮过最烈的酒,方会有如此高论,小弟佩服!来日定找机会与皇兄赏花、品茶、饮酒!”两人相视一笑,遇到知音一般重新认识了一下对方,颇有乐莫乐兮新相知的味道。
一笑之后,符瑞警觉道:“这个烟花三月既是替京中官员养外房,那定是行事隐秘,你又是如何得内情的?”
“皇兄放心,臣弟有一心腹乃是淮南人士,早在其供职扬州之时便听说过这烟花三月老板殷九娘的名号,此番便是他引荐的!”
“不会是淮南王的人吧?”
“皇兄放心,此人跟随我多年,绝对可靠!”
“还是小心为妙!”
“是,臣弟谨记!”
“哦,臣弟倒还想起一事,这个殷九娘爱猫,在烟花三月之中养了数只绝品名猫,臣弟想,父皇也爱猫,说不准将来能借她的猫讨得父皇欢心!”
“恩,不过还是要小心,不可行事鲁莽!”
“是!”
自此之后,符稷也成了烟花三月的常客,三日不去,五日早早地到。调查符崝不假,但自己也是乐在其中,尤其是每次必邀殷九娘亲侍,搞得随从们都以为这位皇子怕不是缺少母爱!九娘清楚这位客人身份贵重,也不敢得罪,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,将符稷服侍得妥妥贴贴!在符稷的安排下,符瑞也多次光顾烟花三月。两人当真便一同赏花、品茶、饮酒,虽是没有养外房,却也打破了店里的一些规矩!
日子久了,符崝自然察觉自己的两个兄弟也经常光顾烟花三月,能躲便躲,实在躲不开了,只好逢场作戏搪塞一番,反正是对方买单。符号手中的分寸一直拿捏着,与这两位兄若即若离。在朝堂上,有些无关痛痒的议题,对此二人表示一下支持。几人之间的同盟,似有还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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