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在夏口城头时,苏忌与周一已站在城墙之上。
不远处的江水汹涌翻腾着,发出雷鸣般的怒吼,似是吟唱着古老的战歌。
苏忌苦恼道:“看来终究是我定力太差,把我两人都撂在这了。”
周一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,亦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,嬉皮笑脸道:“你要觉得委屈,咱们现在还是可以走的。”
苏忌哂道:“少来揶揄老子,你夫君我没那么冷血。”
周一一双妙目亮了起来,娇笑道:“看吧,总算露出狐狸尾巴哩。”
苏忌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想通了,不管这城中百姓是在朝廷治下,或是在其他割据势力治下,他们都是这天下的百姓。”
不理周一脸上一副看着白痴的表情,苏忌续道:“我和老关谈过‘忠君’与‘忠社稷’的区别,偏偏又是我自己陷了进去想不通。”
周一点头道:“难怪你头疼,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忠君与忠社稷实则没有什么区别,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为昏君卖命。”
苏忌虎目射出睥睨之色,昂然道:“所以我决定了,不管他谁是君王,也不管这社稷姓宋还是姓什么,老子只管忠于人民!”
周一细细咀嚼一番,轻声道:“人民,人民......这词倒是新颖。”
苏忌冷哼一声:“总之我是死过一次......哈,说错了,是我们都差点被卢照弄死过,捡回来的一条命,我就卖给这锦绣河山了。”
周一心内感慨,见过了百姓流亡,又遇见了如今的危急战事,苏忌终于下了决心,不由笑道:“说的真好,夫君身负大才,这大好河山怎能没有你苏忌呢?以后我要找位先生给你著书立说,就叫《河山无忌》好了。”
苏忌苦笑道:“别高兴得那么早,这一仗着实难打得紧,守得住守不住尚未可知,但愿我们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。”
周一默然无语,虽知苏忌说的是事实,但这话说出来,不免让人心内不安。
苏忌心中感慨万千,他想起老太公周冉曾经说过的话。
“没有血性,便没有资格屹立于天地之间。”
这样的一个大时代,就像一口无所不包的巨大熔炉,皇帝、权臣、绿林、商贾......所有人都会被裹挟进去,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。
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,但只会是越走越发无路可走。
看到这夏口城中的那些百姓,他便想起了大山深处的如意寨。
如果不想让如意寨重蹈狼突侗覆辙,如果不想看到这些百姓流离失所,他就要不断地向上爬,爬得比别人更高、更狠。Μ.chuanyue1.℃ōM
“我们啊,还是要去游山玩水的。”苏忌挽起周一的手,笑道:“不过,要等天下太平之后。”
两人正说间,吴汜过来了,他忙了整宿,在指挥所内稍微眯了会即又醒来,双目之中血丝通红。
吴汜担忧道:“孔厉从无败绩,又最擅诈兵之术,往往到了交战之时,才知中了他的伎俩,此人决不容小觑。”
苏忌压下内心些许忐忑,苦笑道:“好在浠水到此的路上他也不太平,我们尚有四五天时间准备。”
吴汜愁容稍缓,沉声道:“杜维与陆季两支人马行踪不明,孔厉是否陆路分兵亦未可知,必须于这两日之内探出,让他无法使诈,否则终究都是隐患。”
苏忌微笑道:“兵贵精不贵多,虽只有六千余人,若是孤注一掷拼死力战,再加上策略得当,我们占得地利,必可胜券在握。”
周一接道:“天色已光,该是要做城中百姓的动员工作了,只要稳得民心,也可再多一分胜算。”
吴汜点头赞同,转身正欲答话,忽的面无人色,愣得一会,发足狂奔而去。
城西浓烟起处,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转瞬火浪滔天,伴随着混乱嘈杂的起哄声。
看着化成焦炭的大粮仓,吴汜、苏忌、周一与数名将校尽皆哑口无言,人人看得背心发凉。
似乎是提前约好一样,城中数个规模较大的粮仓几乎在同一时间起火,幸亏粮仓建有颇高的围墙,火势未曾大规模波及到附近的民居,否则后果不堪想象。
负责看守粮仓的数名军士跪伏于地,抖如筛糠。
吴汜怒喝道:“昨夜已同你们说过加派守卫,怎还能烧成这样?!”
领头的队长颤声道:“火势极快,救火备用的水井全都被人堵了。”
苏忌头皮发麻,真正见识到孔厉的手腕,才知此人能在江淮叱咤风云从无败绩,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。
想了片刻,沉声道:“时间仓促,先别追究这些,如今城中尚有多少粮草?”
一员名叫冯弘的将校默算一会,垂头丧气道:“军中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,城中寥寥大户或有些许富余,可哪能济得什么事?”
吴雄断然道:“趁着孔厉水师未到,遣人往巴陵调粮如何?”想了一番,旋又叹道:“还是不行,来回时日过久,只怕粮队到来时已撞入孔厉怀抱。”
冯弘面色苍白,失声道:“粮草被焚,如今人心大乱,这可怎办?!”
苏忌将吴汜几人拉到一边,低声道:“此事尚有补救方法,孔厉用诈兵,我们便以诈对诈。”
吴雄大喜道:“该如何办?”
苏忌冷哼一声,微笑道:“你们就向城中百姓说,吴老将军早已识破孔厉伎俩,焚掉的都是假粮,此事当然要保密。”
吴汜点头道:“如此确实能稍微安抚人心。”
周一精神大振,补充道:“演戏演全套,各位可着人准备多些骡车,从城外运些砂石茅草,明日午时大摇大摆进城,便说是我们早已迁至城外存放的真粮。”
吴雄拍掌叹道:“孔厉在城内该还留有细作,这消息传回去必能打击到他,又能让城内人心安稳,军心大振!”
苏忌苦笑道:“可惜的是我们确实没粮了,巴陵运粮别说时日过久,只怕粮草在来的路上还会遭到阻截,可别忘了杜维与陆季两支行迹未明的人马。”
对于杜维与孔厉的手腕,众人哪里还敢掉以轻心,闻得此言均觉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,江淮军的这两个巨头,实在太可怕了。
冯弘沉吟道:“调粮之事,我们或许可从汉阳想办法。”
吴雄微微一愕,面露难色道:“汉阳曾志一直以来都有自立之心,只因与陆季有仇,又被我们压着不敢做反,向来就与我们仇大苦深,这粮如何调得?”
苏忌冷然道:“汉阳调粮的事,就让我二人去当说客吧,要是曾志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,他也白混了。”
冯弘眉头紧皱,犯难道:“两位怎可以身犯险?”
苏忌断然道:“富贵险中求,我二人马上出发,你们需做好城中安抚工作,趁人心稳定时立即拆房,数日之后让孔厉尝尝我们的大江檑木阵。”
吴汜当机立断,向着数名将校喝道:“三人计长,此事就此决定,咱们立即着手进行。”【穿】
【书】
【吧】
日已西沉,汉水两岸树影幢幢,一轮圆月正从山头缓缓爬起,依稀已有数颗星星点缀在夜空之中。
苏忌与周一携手坐在全速行进的快舟船头,已离了夏口半日。
此时入眼的一切看似宁静祥和,但内中蕴含着的,却是让他们透不过气来的沉重。
苏忌嘴角轻扬,想起关信当日在始安时的蛮横作风,心内已有计较,他也想学关信那样装一下,只希望不会被曾志打脸吧。
次日晌午,二人终于到得汉阳。
苏忌掏出吴汜将令与密函,又熬上个许时辰,终于等到曾志说要见他二人。
苏忌哪还不明白这是下马威,内心暗笑不已,这套路确实是既老土又实用。
曾志高踞正坐之上,斜着一双眼盯着步入大堂的二人,似是要将二人看透。
大堂内,左右排开十余张太师椅,坐着曾志麾下的将校幕僚,椅后列着两排持戟侍卫,盔甲鲜明,甚是威风。
苏忌看得暗自好笑,这曾志可真当这是皇宫了,虚张声势得令人无语,居然还有门官守在门外唱喏着。
苏忌二人依着江湖礼数“觐见”一番,曾志装模作样地赐座之后,冷然问道:“苏公子身居何职,能否代表吴汜说话?”
坐着的一众将校齐齐望向苏忌,神情冷漠,看他如何应答。
苏忌淡然道:“令符文书一应俱全,我可全权代表。”
曾志官威十足,轻轻“噢”了一声,悠闲靠往椅中,神态轻松地向苏忌介绍起在座的诸多将校,众人对苏忌均是微微颔首,礼貌性地示意。
“砰!”
曾志猛地一拍扶手,冷然喝道:“你我结怨由来已久,苏公子可否告诉我,本将为何要帮你们?”
苏忌一瞬不瞬盯着曾志,回敬着他凌厉的眼神,淡淡笑道:“曾将军是明白人,且不说这是陆季与你的私仇,便是天下争雄你死我活,非友即敌也是常事......”
话尚未说完,曾志已霍然站起,戳指喝道:“好胆!给本将拖出去斩了!”
众侍卫蜂拥而上,杀气腾腾。
坐在左边第一席的中年将官跳起身来,大喝道:“且慢!”
众侍卫倏地止步,曾志挥了挥手,敛了怒容重新坐下。
中年将官向曾志恭敬道:“将军息怒,合则两利,且听苏公子怎么说。”
曾志冲苏忌冷然道:“既然是庞仁将军求情,你且说说我因何要帮你。”
苏忌哪能不知这是软硬兼施的伎俩,曾志与庞仁这是一唱一和,要给他制造压力,暗暗觉得好笑,好整以暇道:“庞将军说得是,你我唇亡齿寒,孔厉七万大军若是破了夏口,必沿汉水而来,将军可否挡得住?”
曾志冷笑道:“陆季出走我岂不知,如今夏口无人,借你粮食又能如何?”
苏忌答道:“曾将军若肯借粮,我必让孔厉有来无回。”
众将校齐齐愕然,目光都集中到苏忌身上,面上皆是讥讽之色。
曾志哈哈大笑,乐不可支道:“大言不惭,你且说说如何做到?”
苏忌面不红心不跳,厚着脸皮昂然道:“杜维与陆季意欲奇袭巴陵,已进入了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。杜维一死,江淮军必乱,待到巴陵军顺江而下,曾将军自汉水出,将孔厉歼于夏口城下又有何难?”
此言一出,众皆动容,大堂内陷入奇怪的沉默之中。
杜维与陆季奇袭巴陵,原本只是苏忌的猜测,此时他却煞有其事地说了出来,确实将曾志吓了一大跳。
曾志将信将疑,环目扫过众人身上,讶道:“竟有此事?为何我们不曾收到这条消息?”
苏忌淡淡道:“杜维必死无疑,这是铁板钉钉的事,此刻该是交战正酣,将军不日便可收到消息。”
曾志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,玩味道:“你这意思,还是要把本将一起拖下水了?”
苏忌微微一愕,面上不掩讥讽之色,忽的笑出声道:“我可着实为将军担忧得很,战机转瞬即逝,夏口若失,将军这汉阳城可顶得住孔厉?”
曾志面上不禁变色,手指又继续敲了起来。
“至不济,将军可与孔厉握手言和。”望着沉默不语的曾志,苏忌续道:“比起威震天下的燕王,孔厉算得上老几?关信与张嫣夫妇也已复出,届时王师南下,将军又将如何自处?”
这番话语便像是当头棒喝,直将曾志众人震得目瞪口呆,宋植与关信当年可是名副其实的“帝国双璧”,张嫣亦是名噪一时,谁敢小觑这几人的巨大能量?
庞仁道:“苏公子之言倒也不虚,可这诸多信息我们仍然无法确认,怎知其中真伪?”
苏忌心想软的来完,接下来就该来硬的了。
昂然道:“在这争雄天下的年代,大家非友即敌,今日我来既是代表夏口吴汜,亦可代表关信,若各位将军觉得此议尚可,我们便继续谈下去,否则苏某只好立即离开,据实回报。”
这番话说得犀利至极,显然并不将曾志众人放在眼里,眼下谈的合作只是为了击退孔厉。
曾志的脸上说有多黑便有多黑,眼角不停颤抖着,手指停止敲动。
大堂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,一众将校这才意识到,遇上了个雄辩滔滔的说客,可谓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。
为防曾志抑制不住怒火,庞仁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要多少粮,需要我们何时出兵?”
苏忌断然道:“一个月的粮草足矣,孔厉数日之内便到,曾将军务必于后日之前出兵。”
曾志终于点头道:“若是取胜?”
苏忌暗骂一声老狐狸,朗声道:“收缴的盔甲刀弓与粮资物料,夏口、巴陵、汉阳三家共分!”
曾志霍然而起,爽朗笑道:“好!就此决定!”
苏忌与周一相顾一笑,原本只是借粮,不料苏忌一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出来,竟是超出了预计之外。
苏忌内心暗叹,杜维和陆季都被他说死了,巴陵援军被他凌空说出来了......
这,该怎么圆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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